当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举着话筒问出“明确的时间表”时。
整个一号发布厅，原本因为三大核心部件突破而沸腾到极点的气氛，骤然一凝。
现场上百名媒体记者的视线，在提问的外国记者和主席台上的林渊之间来回扫视。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听出这个问题里暗藏的锋芒与陷阱。
科研攻关，尤其是光刻机这种顶级设备，从实验室里的阶段性成果，到最终的工程化落地，中间隔着极长的距离。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
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年，甚至中途夭折，都是科研界的常态。
谁敢在这个时候，当着全世界的面，给出一个明确的落地时间表？
给长了。
比如五年、十年。
那刚才展示的三大件突破，震撼力就会大打折扣。
国外完全可以借题发挥，说夏国的技术依旧停留在理论和实验室阶段，距离威胁到现有的产业格局还遥遥无期。
给短了。
比如一两年。
那无异于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一旦到时候拿不出实机，今天站得有多高，明天就会摔得有多惨，甚至会沦为全世界的世纪笑话。
所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在探讨技术。
而是在逼宫。
是在试图撕开夏国刚刚建立起来的技术自信，让这场完美的发布会，出现一道刺眼的裂痕。
记者席前排，几个国内主流媒体的记者眉头微皱。
后排的几个海外通讯社记者，脸上则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与此同时。
全球同步直播的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庆祝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紧接着，成千上万条带着愤怒的文字，重新覆盖了画面。
“这洋鬼子什么意思？在这挖坑呢？”
“真恶心，科研这种事能给准信吗？强行要时间表，摆明了就是想搞事！”
“千万别上当啊，稳住！咱们三大件都有突破了，慢慢磨就是，十年我们都等得起！”
“对，别理他！打个太极糊弄过去就行了，没必要报具体时间，别中了他们的激将法！”
“不管多久，我们都不急！只要方向是对的，我们愿意等！”
网民们平时喜欢看热闹。
但在这种大是大非、关乎国家科技颜面的时刻，还是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和保护欲。
主席台上。
陈景山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个还站着的外国记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将自己面前的话筒拉近。
这种需要打太极的话题，还是不用让林渊这个刚被推到台前的年轻人来接。
然而。
陈景山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话筒的边缘。
旁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这声轻笑，通过收音极佳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发布厅。
陈景山的动作一顿，偏过头。
他看到，坐在他右手边的林渊，不仅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回避，反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搭在了桌面上。
林渊脸上的神情很轻松，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愉悦。
本来他还盘算着，该怎么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到“最终落地”上，好完成系统置信度收割的最大化。
没想到，连铺垫都不需要。
这就有人上赶着把话题送上门来了。
送上门的话题，不接白不接。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的镜头，直直地落在了那个提问的外国记者身上。
“这位记者朋友。”
“你的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原本准备看戏的外国记者愣了一下。
发布厅里那些准备记录夏国官方“打太极”言论的海外媒体，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问得很好？
这算什么回答？
林渊没有理会台下的错愕，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继续说道。
“科学研究，从来不是为了把成果束之高阁，也不是为了在实验室里孤芳自赏。”
“任何不能转化为实际生产力、不能造福于人类的技术，都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理论废纸。”
“所以，光刻机三大核心技术的初步突破，只是我们的起点。”
“最终的落脚点，必然是工程化落地，是一台能够进入晶圆厂，能够日夜不息地刻蚀出顶级芯片的整机。”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国内的记者们暗自点头，但心里的担忧依然没有放下。
话虽说得漂亮，但那个核心的问题，时间表，依然悬在半空。
紧接着。
林渊话锋一变。
“既然外界对我们夏国光刻机的落地进程如此关心。”
“那趁着今天这个机会。”
“我作为光刻机核心技术攻克专班的技术总工程师，也可以在这里，给大家透个底。”
这句话一出。
全球数以千万计的观众，死死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主席台上。
陈景山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闪过不可察觉的错愕。
坐在旁边的贺一诚、魏建成、杨林等人，也是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渊的侧脸上。
他们微微一愣。
脑海中，同时闪过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这小子……
他不会是……要把那个时间报出来吧？
陈景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嘴唇微动，想要出声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万众瞩目之下。
林渊直视着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他的身姿挺拔，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自信。
“关于夏国首台自主研发的光刻机整机下线时间。”
“我们这边的安排是——”
林渊微微停顿了下，随后，三个字，从他的口中不带丝毫犹豫地吐了出来。
“半年内。”
当这三个字落下。
发布厅内，上百名来自全球各地的记者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如一尊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僵在原地。
直播屏幕前，数千万网友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
半年内？
所有人脑海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