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那句带着明显颤音的追问，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两秒。
林渊没有急着回答。
他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停下脚步，偏过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总工。
随后，林渊的唇角缓缓牵起，眼底漾开一抹极具穿透力、却又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怎么？”
林渊眉毛微挑，语调里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感，还夹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腹黑打趣。
“沈总工，听你这激动的语气……”
“莫非，你也对亲自驾驶这种几十米高的大机甲感兴趣？”
这话出口的下一刻。
沈长河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这位大半辈子都奉献给夏国军工、拿过无数国家级荣誉的老总工，老脸罕见地浮上了一层薄红。
他双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搓，“嘿嘿”干笑了一声。
“嘿嘿……那个……”
沈长河嘴唇嗫嚅了两下，眼神四下飘忽，愣是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解释。
林渊将他这一系列极其生动、甚至透着几分反差萌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体贴地收起了调侃，顺势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图纸的事，沈总工不用担心。”
他收起了刚才的调侃，语调不紧不慢，却透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大型机甲的完整图纸，目前还没有彻底成型。”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渊抽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了一个轮廓。
“本质上，大型机甲的底层逻辑，跟单兵战甲和承影的技术体系是一脉相承的。”
“无非就是在此前现有的技术框架上，做一次系统性的物理放大，以及各项参数的微调罢了。”
“给我几天时间，问题不大。”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排风系统传来的微弱嗡鸣。
放大。
微调。
几天。
这三个轻飘飘的词，在沈长河脑海中来回碰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瓜子嗡嗡作响。
沈长河深深地看了林渊一眼，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外行人听不懂，但他可太清楚“大型有人驾驶机甲”这几个字背后的技术分量了。
那可不是把五六米的承影简单等比例放大就能糊弄过去的。
机体尺寸每增长一个量级，结构应力、能量供给、散热负荷、关节驱动、姿态控制……
无数子系统的复杂度，会呈几何级数爆炸式攀升。
这种级别的系统工程，放在全世界任何一个顶尖研究机构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几天？！
沈长河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默默地叹了一句：
放眼古今中外，估计也就只有林渊这种史无前例的科研妖孽，才敢把这种能让人类工业史重写的重装机甲设计，说得跟小孩子搭积木一样轻松。
看着沈长河被震撼到近乎麻木的表情，林渊没有在意。
“图纸不是问题。”
他语气平淡，透着一种十足掌控的从容。
“以西山基地现在的工业水准和执行力，要把大型机甲造出来，我也不担心。”
这句话好似一颗定心丸，精准砸在了沈长河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老头子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震撼迅速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那是属于军工匠人的、纯粹而炽热的骄傲。
沈长河用力点了点头，老脸上的褶子因为笑容而全部舒展开来，眼底绽放出狂热的光芒。
他伸出右拳，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声音洪亮。
“林院士你放心！”
“只要图纸到位，我保证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把这台大家伙给您竖起来！”
林渊微微颔首。
他对夏国这台国家机器的执行力，从未有过丝毫的怀疑。
然后，紧接着，林渊的话锋轻轻一转。
“不过，造出大型机甲，只是第一步。”
他语调依旧松弛，但话语的内容却让沈长河的笑容微微一滞。
“对于这种几十米高的钢铁巨兽来说……”
林渊侧过头，看着沈长河，唇角带着意味深长的弧度。
“驾驶员，才是真正的核心关键。”
沈长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渊继续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大型机甲的操控负荷，远超目前任何一种常规兵器。”
“机甲越大，对驾驶员的神经反射速度和身体抗压能力的要求越高。”
“关节响应延迟、过载G力峰值、神经信号衰减……”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对人体的生理极限是一个极其严苛的考验。”
他收回手，摊了摊。
“没有经过特殊的筛选和系统训练，普通人坐进去，别说操控了，光是大型机甲启动时产生的神经反馈冲击，就足以把人震晕过去。”
沈长河听到这里，呼吸猛然一滞。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推演了一下那台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全功率运作时，传导到驾驶舱内的恐怖负荷。
他沉默了几秒。
“是啊……”
沈长河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惆怅与遗憾。
那股子刚才还在眼底燃烧的少年热忱，被现实浇了一盆透心凉的水。
他岁数摆在这儿了，身体的各项指标别说去扛那种非一般的负荷了，就算是让他坐个过山车，血压都得飙到报警线。
这辈子，他大概只就能当个造机甲的人，却做不成开机甲的驾驶员了。
林渊将沈长河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眼帘微垂，随后轻笑出声，笑声中透着破开一切阴霾的清朗。
“沈总工，别这么快泄气。”
林渊的语气随和，甚至带着几分洞悉未来的宽慰。
“这些所谓的门槛，说到底，主要还是受限于我们当前的神经传导技术，以及材料抗震缓冲方案还不够完美。”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沈长河，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看向外面那片万里无云的开阔穹顶。
随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沈长河瞳孔剧震的话。
“科学的尽头是没有极限的，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打破的物理铁律。”
“说不准未来，等我们的技术再迭代几次，等更高级的神经阻断与力场缓冲技术出来，到那时候……”
“几十米高的大机甲，说不定也就成了一个只要考了证件，谁都可以上去踩两脚的……”
“大号玩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