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黑乎乎淤泥升起。一队隶属大俄的边境巡查兵牵着两只军犬,从芦苇丛后绕出来,停在沼泽边缘。
两只军犬皮毛黝黑,鼻尖高高仰起,在空气里急促地抽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训导员发出行动指令后,两只犬猛地蹿向沼泽地沿岸,鼻尖几乎贴着泥面,从这头嗅到那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气味就在水边断了。
军犬不肯罢休,前爪子刨进烂泥,把水边的泥刨出一道沟,鼻尖埋进刚翻开的湿土里,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抬头,冲着沼泽深处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训导员拽了拽绳,军犬立刻安安静静蹲坐在训导员身旁。
领头的巡查兵走过来,小心翼翼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石块丢进了泥潭里,石块很快被吸进了淤泥里。
他抬头望向那片灰茫茫的沼泽。雾贴着水面,芦苇东倒西歪,水面上几处气泡不紧不慢地冒起来,咕嘟,咕嘟,安静到诡异。
身后,无人机缓缓升空,嗡鸣贴着沼泽掠过。带着热成像功能的镜头扫过灰蒙蒙的沼泽泥潭、扫过芦苇丛、扫过那几处冒泡的水洼,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
操作员盯着屏幕,忽然皱了皱眉。
他放大了画面,是几根歪斜地插在泥潭里的树枝,和周围的淤泥几乎融为一体。一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惊起,翅膀拍着水面掠过,险些撞向无人机。
操作员赶紧将无人机安全撤了回来。
“有发现吗?”带队的人问。
“没有异常。”操作员又看了一眼屏幕,“只是一只水鸟。”
巡查兵站在岸边,扫了一眼灰茫茫的沼泽,微微沉思。没几个偷渡客敢冒险踏进这种地方,一旦陷进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打了个手势,收队。
失去了追踪目标的军犬不停地原地打转,被训导员硬拽着往回走。其中一只还不甘心地回头,冲着沼泽低低地呜了一声,随即被喝住,一路拽进了晨雾里。
沼泽重归平静,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灰蒙蒙的淤泥潭里偶尔冒起又碎掉的气泡,除此之外平静如常,寻不到半点人为活动的痕迹。
又过了一分钟,远处的泥潭有了响动,大量的淤泥向外翻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泥潭里爬出来。
一只裹满了黑泥的手臂探出泥潭,而后抓着一旁的树枝,用力向上攀爬。
是陆屿。
泥潭下面还有宋栀和希尔,两人合力将陆屿推了上去。在陆屿顺利脱离泥潭的吞陷后,他二人又再次被稀软的淤泥淹没。
陆屿翻滚到泥潭岸边,匆忙甩掉堵在口鼻上的淤泥,而后将安全绳系在云杉树干上,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靠,又将安全扣挂在自己腰间,再次折返,准备营救宋栀和希尔。
泥潭里的希尔已经濒临窒息,他伸出双臂,托住宋栀的脚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往上送。
斜插的树枝就是标记好的点位,陆屿将手伸进淤泥里,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宋栀的手,然后牢牢抓住,用绳索套住宋栀的手腕,用力向上拽。
宋栀借着希尔的托举和陆屿的拉力,一点一点从泥滩里爬了出来,艰难地翻上了岸。
她顾不得其他,连忙解开手腕上的绳索扔了过去,“希尔!抓住绳子!”
希尔艰难地抬起手,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指节僵得弯不过来,他没抓住。刚刚托举宋栀那一下,已经把他最后一点体力抽干耗尽,憋在肺里的空气也消耗殆尽。
“希尔!!”宋栀惊呼出声。
泥浆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顺着希尔的下颌漫上来,淹没他的口鼻。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泥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希尔!希尔!”
看见希尔再次被泥浆吞没,宋栀整个人都慌了,她爬起来就要往泥里冲,却被陆屿一把拽住。
“系上绳子!”陆屿的嗓子也哑了,“你跟在我后面。”
陆屿把安全扣扣在宋栀腰上,自己先卧倒,贴着泥面匍匐着往希尔沉没的方向爬。
宋栀紧跟在他身后,也趴下来,把全身的重量摊在泥面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她伸手往泥里摸,摸到了一团软烂的东西。
宋栀想都没想,用力攥紧,她以为那是希尔的手。她使劲捏了捏,那东西没有回应,毫无生气。
她把那团东西从泥里拽出来,只是一段泡得发黑的烂木头。
宋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没有慌,而是根据之前做的标记,继续寻找希尔,因为晚一秒,希尔就会危险一分。
她继续往深处探手,双手不停地在泥浆里搅动,一寸一寸地找,不肯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然后她摸到了一只类似人手的东西,五指僵着,没有温度,没有回握。
宋栀的手抖了一下,随即死死攥住那几根熟悉的手指,冲着陆屿喊到,“我找到了!我找到希尔了......快,快把他拽上来!“
陆屿快速地扒开泥浆,看见了被宋栀牢牢抓住的手,他将绳索套在希尔的手腕上,沉声说道,“老乡,你拽紧绳索。”
陆屿趴在淤泥里,沿着希尔伸出的手臂,摸索到希尔的战术背心,拽着他背心绑带将人向上拽。
宋栀回到岸边,双手用力,不停地拉拽,掌心被绳索磨出一道道血痕也毫不在意,只一味地拉拽绳索。
两人一拉一拽,终于把希尔从泥潭里拖了出来。
希尔嘴唇、眼窝、鼻腔里全是黑泥,整个人已经没有了反应,一动不动。
宋栀跪在希尔身边,先掰开他的嘴,抠掉糊在口鼻间的黑泥,把他翻成侧卧,用力拍他的背,拍出几口泥水,再仰起他的头,贴着他的鼻尖听了三秒,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脉搏虚弱,呼吸消失,浑身裹满淤泥的希尔,闭着眼,冰冷地躺在宋栀的怀里。
“希尔!小拉美!”陆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上了岸,跪在希尔身旁,不停地拍着他的脸颊,“别闹,快醒醒!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