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躲在黑晶石后面,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泪,鼻涕,混杂着血和灰,糊了满脸。
他身体里的那股热血,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他所坚持的信念,他所向往的自由,他所珍视的同伴。
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一种名为“绝望”的种子,在那一刻,被深深地埋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当屠杀结束之后。
那只审讯之眼,并没有立刻消失。
它的目光,落在了这片刚刚被灵魂填满的黑晶矿脉上。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眼中散发出来。
每一个死去的起义者,在灵魂被塞进矿脉之际,眉心处都浮现出了那道林青凰之前看到的,一闪而逝的灰色纹路。
那道纹路,像一个烙印,一个诅咒。
它将这三千个灵魂临死前的所有不甘、愤怒和绝望,都凝聚在了一起。
然后,通过某种宋远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这股庞大的负面情绪,具现化成了一种东西。
失败回响。
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瘟疫。
它会像回音一样,在这片矿区里,永无止境地传播。
它会告诉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
反抗,是徒劳的。
胜利,是不可能的。
你们唯一的结局,就是和我们一样,变成这冰冷石头里的一缕哀嚎。
林青凰的意识,清晰地“看”到。
这股失败回响,在形成之后,分出了一缕最核心,最恶毒的部分。
精准地,钻进了那个躲在黑晶石后面,已经崩溃的,年轻的宋远的脑海里。
它没有杀死宋远。
它只是在他的灵魂深处,种下了一个扭曲的逻辑。
一个足以让他用余生去坚信的,歪理。
“硬碰硬,只会带来毁灭。”
“想要留下火种,就必须学会妥协。”
“哪怕这种妥协,需要背叛,需要牺牲,需要变得面目全非。”
“只要能让文明的火种延续下去,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林青凰的意识,从这片绝望的地狱中缓缓退出。
她终于明白了。
宋远的背叛,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是三十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第五审判者,随手布下的一颗,充满了恶趣味的,延时炸弹。
宋远,既是那场屠杀的幸存者。
也是那场屠杀,唯一的,活着的“战利品”。
当林青凰的意识回归身体时,那场狂暴的搜魂也随之结束。
无数根灵魂导管,从宋远的后脑缓缓抽出,缩回了噬魂藤核心之中。
宋远瘫软在地上,像一滩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他没有再惨叫,也没有再抽搐。
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和灰尘,从他额角不断滑落。
他的精神,已经被掏空了。
阿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杀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同情和厌恶的情绪。
她收回了骨刃,退到了一旁。
荆也解开了缠在宋远脚踝上的藤鞭。
整个记忆沉降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时。
一阵摇摇晃晃的脚步声,从溶洞的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地听在胖盾的搀扶下,正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向这边走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
“总教官……”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老骨头……他……”
地听喘了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胖盾在一旁急得不行。
“兄弟,你慢点说,别急,天塌下来有总教官顶着。”
地听没有理会胖盾,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瘫倒在地的宋远身上。
他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证实了林青凰刚刚看到的一切。
“总教官,老骨头在空间乱流里对我们动手脚,不是想杀了我们。”
“他是为了,避开审判者在魂域外围布下的‘灵魂绞杀网’。”
“那张网,会无差别地绞杀所有从外界坠落的,没有被记录在案的灵魂体。”
“他……他把我们推下去,又用灰锁捆住我和影,是为了用他自己身上的矿奴烙印,伪装成一次‘矿物运输’,骗过绞杀网的扫描。”
“他……给我们留了生路。”
地听的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心中炸开。
胖盾扶着他的手,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愤怒,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
荆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凶悍的脸上,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阿九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骨刃。
原来,那场看似恶毒的背叛,背后竟然是这样一种残酷的真相。
宋远,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投靠敌人。
他只是被那个名为“失败回响”的心理炸弹,扭曲了所有的认知。
他坚信,唯有妥协,唯有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用最卑劣,最不光彩的方式活下去,才能为文明,为人类,留下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火种。
他背叛了所有人。
却又用一种最扭曲的方式,试图拯救所有人。
这个认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既可恨,又可悲的男人。
地听似乎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番话后,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胖盾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地上的宋远,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粗话,最终还是没能骂出口。
他只是狠狠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晶壁上。
坚硬的黑晶石,被他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狗日的审判者!”
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愤怒。
是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宋远。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第五审判者。
是它,亲手制造了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悲剧。
是它,将一个本该成为英雄的人,硬生生地,逼成了一个叛徒。
溶洞里,那根诡异的母晶柱,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的气氛。
它那刚刚平息下去的心跳声,毫无征兆地,又一次,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有力。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在那根灰色的石柱里,苏醒。
母晶柱的心跳声,像战鼓,一下下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胖盾下意识地把地听往身后又拖了拖,一脸戒备地盯着那根开始微微震动的石柱。
“这玩意儿……不会是要孵出个什么东西来吧?”
荆的长鞭,已经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自己的手臂,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阿九和影,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已经默默地站到了林青凰的两侧。
然而,林青凰并没有因为母晶柱的异动,而对宋远产生丝毫的动摇。
得知真相的震撼,并没有冲垮她作为总教官的绝对理智。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瘫倒在地,精神已经崩溃的宋远。
“苦衷,不是背叛的免死金牌。”
她的声音,像冰冷的铁,没有一丝温度。
“你让你的战友,陷入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你让整个团队,承担了本不该有的风险。”
“你的罪,战后再算。”
这番话,让刚刚对宋远产生了一丝同情的胖盾和荆,都清醒了过来。
是的,无论宋远的动机有多么复杂,背叛,就是背叛。
军法如山,不容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