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听和影从地下出来时，身上还带着黑晶浆的味道。
苔扶着墙跟在后面，走到门边，袖里那只杯子滑了出来，咕噜噜滚到宋远先前冲出去时烧出的黑痕旁。
她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烫吗？”
岩蹲在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那道黑痕，认真回她。
“凉了。”
苔这才把杯子捡起来，指腹在杯沿上蹭了蹭，没说话。
林青凰走到殿门口，面向黑晶矿区，抬手摘下军帽。
帽檐上沾着灰，是问骨刚才进殿时带进来的，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没抹净，索性由着那点灰留在帽檐边。
阿九站直了。
胖盾抱着盾慢了半拍，霜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把盾放下。
地听的手还缠着药布，敬礼时手指抬不上去，影从旁边托了他手肘一把。
荆和荆棘之民不会这个礼，却也跟着抬手，把掌心抵到额侧。
岩抬得太高，手背撞上门框，木屑落了满头。
没人笑。
林青凰的军礼标准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宋远，戴罪立功。”
她翻开名册，指尖停在宋远被划去的那一行。
胖盾盯着那道旧划痕，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林青凰从旁边取过笔，笔尖已经干了，她在墨盒里蘸了一下，墨盒里被风卷进一粒灰，她没有挑出来，直接落笔。
“其名，重归星火名册。”
墨迹压过旧划痕，宋远两个字重新回到纸上。
胖盾低头，用手背擦了下鼻子。
“总教官，他还欠我顿酒。”
林青凰合上名册，把书脊按实。
“记账。”
胖盾点头，点到一半，眼泪砸在盾面上，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霜看着他越擦越花的盾面，轻声提醒。
“别擦了。”
地听把那块暗金铭牌递给林青凰，铭牌外面已经包上黑晶布，只露出一道暗金线。
“总教官，宋远燃起来的时候，它亮过。”
林青凰接过铭牌，指腹隔着黑晶布按住那道线。
“多久？”
地听迟疑了一下。
“没数。”
影接上。
“到灰眼碎开为止。”
林青凰低头看着铭牌，黑晶布下的暗金线安静得出奇。
远处天边，刚退开的问骨战舰重新转向，舰首破损处还冒着黑烟，灰白光芒却比先前更盛。
阿九抬头，骨翼展开半边。
“它回来了。”
胖盾把盾拎起来，鼻音还没压下去。
“来得正好。”
林青凰把名册交给霜，重新戴上军帽，帽檐上的灰落了一点，沾在她肩头。
“宋远的债，我们找第五审判者讨。”
战舰阴影压过盘根王座外层藤林，第一道审判炮光落在外围屏障上，藤叶烧成灰，灰屑飘进胖盾脚边那只没碎的杯子里。
“藤主！”
问骨这一次没让审判军先开路，战舰甲板还没落稳，它的化身已经砸进大殿，破裂白骨面具下方翻着一团灰火。
胖盾刚把杯子踢到墙边，听见这一声，立刻把盾竖了起来。
霜从他身后低声提醒。
“别挡正门，你太像要打架。”
胖盾憋着气挪开半步。
荆把几个还没练熟的族人往柱后塞，其中一个年轻战士紧张得藤叶全竖了起来，被荆一掌按平。
“装死物。”
年轻战士立刻闭眼。
荆抬手抽了他后脑一下。
“睁眼，谁家藤甲卫闭眼站岗？”
林青凰坐在王座上，藤主频率重新覆盖全身，噬魂藤核心盘在掌心，像一颗刚吃饱的脏心脏。
她看着问骨破损的袍角，语气里带着藤主惯有的嫌弃。
“你把我的矿区炸了，还回来吼我？”
问骨抬起骨手，指向她。
“宋远为什么会从你这里跑出去？”
林青凰用藤丝卷起旁边一只税箱，箱盖打开，里面整齐摆着一排封好的残魂晶球。
“我把他逼急了。”
问骨面具孔洞里的灰火翻了一下。
“说清楚。”
林青凰把税箱推下台阶。
箱子滑到问骨面前，中途卡住一块翘起的地砖，停得尴尬。
大殿里安静了半息。
胖盾盯着那只卡住的箱子，脚趾在靴子里抠紧，恨不得冲过去补一脚。
林青凰没动。
问骨低头看着箱子。
霜从侧边走出，低着头，装作藤主麾下的药奴，把箱子从地砖上搬了下来。
她手背上的旧伤还没好，搬箱子时伤口裂开，血滴在箱沿，她用袖口抹掉，退回侧边。
问骨的视线扫过她。
霜垂着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青凰开口。
“三十年前逃掉的矿奴，躲在黑晶缝里偷吃废魂，今天被我翻出来，他想炸王座，被噬魂藤逼到矿区，自爆了。”
问骨抬头。
“你早知道他活着？”
林青凰反问得理直气壮。
“我知道他能替我做假账，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问骨反倒安静了。
藤主贪，藤主藏，藤主会把能吃的东西全拖进自己根里。
这个说法，比忠诚更像藤主，也比反叛更像藤主。
问骨蹲下，骨指点在税箱里的残魂晶球上。
灰白魂火钻进去，扫过晶球内部。
地下屏蔽场里，地听趴在监听阵旁，手边放着三根备用骨针，刚才被问骨那一嗓子震得手一滑，一根骨针滚进阵槽，他伸手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影从阴影里伸出手，把骨针捡回来，塞到他指边。
“上面开始验税了。”
地听把骨针插回槽里，眼睛没离开阵纹。
“东边回响别冒头。”
阿九站在阵心，骨翼力场比方才收得更紧，她把所有蓝星灵魂波动压进黑晶屏蔽层，外层则交给林青凰提前改写过的残魂晶球。
那些晶球原本是矿奴残魂，被噬魂藤核心洗掉归属，再由物理本源剥离蓝星烙印，只留下符合墨翠魂域税册的空壳波动。
干净。
干净到地听脊背发凉。
问骨验到第三颗时，停了下来。
胖盾在侧殿握紧盾柄。
霜看见他手背鼓起的青筋，抬脚踩住他脚尖。
胖盾疼得脸皮抽了一下，却硬是没出声。
问骨把第三颗晶球拿起来。
“这颗，太干净了。”
林青凰笑了一声。
“你嫌脏，又嫌干净，你到底收税，还是挑祭品？”
问骨的骨指收紧。
晶球里的残魂被魂火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蓝星烙印，没有外界灵魂裂缝，也没有宋远的失败回响，只剩矿奴被吞噬后残留的服从频率。
问骨松开手。
晶球落回箱子，碰到旁边那颗，发出轻响。
“数量。”
宋远不在，报税的人换成了地听提前写好的假册。
霜把册子递上去时，手上的血迹没擦净，纸角沾了一点红。
问骨看着那点血。
“你的人，伤得不少。”
林青凰靠在王座上，藤雾从她肩后散开。
“问骨大人追人追到炸船，我这点伤算什么？”
问骨面具裂缝里的灰火晃了晃。
它忍了。
霜把册子放到税箱上，退回去时，袖口被箱扣挂住，轻轻扯了一下，没能扯开。
胖盾看得眼皮直跳。
霜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把袖口一点点解下来，动作不快，倒像个怕惹怒藤主的低阶药奴。
问骨没有再看她，它翻开税册，对照残魂晶球的数量和波动编号。
第一列，合规。
第二列，合规。
第三列，合规。
阿九在地下听见地听轻轻吐出一口气。
“过了三列。”
影问他。
“还有几列？”
地听看着备份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嘴角扯了一下。
“你最好别问。”
大殿里，问骨验完最后一颗晶球，把税册合上。
“藤主，本次复核，灵魂税合规。”
胖盾的肩膀刚要松，霜的鞋尖还踩着他，他只好把那口气又憋回去。
林青凰抬手，噬魂藤丝卷住税箱，把箱子推向审判军。
“拿了就走。”
问骨没有立刻走。
它抬起面具，破裂孔洞对准林青凰的脊背。
“你身上那道暗金光，刚才是什么？”
林青凰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滑过，摸到一根翘起的木刺。
她把木刺拔下来，丢进旁边火盆。
“战利品。”
问骨往前走了一步。
“交出来。”
林青凰抬眼看它，藤雾在她身后翻起，噬魂藤核心张开的裂缝里，刚封好的残魂晶球一颗颗亮起。
“税交了。”
她把掌心扣在扶手上，火盆里那根木刺烧弯，啪地弹出一粒火星。
“想抢，价钱另外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