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数九寒冬。
四合院前院的气压低得吓人。
“哐当!”
刘海中家里传出茶缸砸在墙上的动静。
刘海中两眼布满红血丝,在屋里走来走去,胸口剧烈起伏。
二大妈站在门背后,两手攥着衣角,半个字不敢吭。
对门阎家,阎埠贵坐在桌前,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弄。
“算盘打得再响有什么用!”
三大妈在旁边剥着干瘪的白菜帮子。
“全院人都看咱们家笑话,你那个老脸还能往哪放?”
阎埠贵手上的动作停下,往通红的手上哈了一口热气。
两人自从那天在院子里当众翻脸,算是把路全走死了,现在连出个门去打水,邻居都翻白眼。
中院更是一片死气。
秦淮茹背着竹筐跨过前院的门槛。
她连着掏了快一个月的旱厕,那股子混合着氨水和粪便的恶臭,早就浸透了她那件破旧的棉袄。
李婶正在水槽边洗大葱,一闻到这味,扭头捏着鼻子跑回了屋,“砰”地关上门。
秦淮茹没抬头。她习惯了。
推开贾家那扇漏风的门。屋里没有生火。水缸的表面结了一层两指厚的坚冰。
贾东旭躺在炕上,下半身的被窝里散发着皮肉腐烂的臭味。
他听见开门声,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直勾勾盯着上面结着蛛网的房梁。
秦淮茹走到墙角,把手里的粪勺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黄参半的死面饼子。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贾东旭漏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下午,红星轧钢厂后勤仓库。
李怀德裹着军大衣,把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拍在办公桌上。
何雨柱拿起信封捏了捏,分量不轻。
“老弟,年关将至。”
李怀德搓着冻僵的手。
“工人们干了一年,眼看这副食店里的货架空空如也。今年的福利物资,全看你了。”
“李哥交代的活儿,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何雨柱把信封揣进怀里。
“这里头是两千块钱的预付款,还有各种肉票、油票。”
“保卫科和运输车队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你随时调遣。”
李怀德压低嗓音。
“底线就一条,给厂里的骨干分子把这年过好。”
何雨柱点点头,在纸上列了个单子,转身出了办公室。
天擦黑,何雨柱推着飞鸽自行车进了四合院东跨院。
刚撩开门帘,一股混合着肉香的热浪扑面而来。洋铁炉子烧得通红。
林建兰正在案板上切一块五花肉,旁边挂着几串新灌好的腊肠,红白相间。
何雨水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
“哥!今晚吃啥?”
“吃肉。”
何雨柱脱下呢子大衣挂在门后。
“建兰,今天李厂长拨了款,明天我去下乡拉年货。”
林建兰把切好的肉放进热锅里,油星子劈啪作响。
“拉什么?”
“三百斤的大肥猪。”
何雨柱在炉子边坐下,端起粗瓷茶缸喝了一口热水。
“直接从乡下屠宰场拖回来。骨干分肉,普通工人分板油。”
“剩下的猪头下水,放食堂大锅里炖,加上白菜粉条,明天中午给全厂加个餐。”
林建兰翻炒着锅里的肉片。
“那敢情好,这年头一头大肥猪拉进厂,那得眼红死多少人。”
门帘一动,许大茂搓着手溜达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把炒花生,凑到炉火边烤火,嘴里嚼得嘎嘣响。
“柱爷。”
许大茂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
“前院那俩老东西,今天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刘海中下午在家里砸了个缺口的粗瓷碗,心疼得在那骂娘呢。”
“阎埠贵出门倒垃圾,踩了块冰块溜进沟里,惹得全院人笑话。”
何雨柱剥了颗花生。
“茂爷,明天我有趟肥差。”
“啥差事?”
许大茂眼睛亮了。
“厂里批了条子,明天拉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进厂过年。”
何雨柱不紧不慢地说。
“你去保卫处喊上韩为民他们,明早带上真家伙,坐我的解放卡车一起去押车。”
许大茂把手里的花生壳全丢进火炉里,腾地站起身。
“三百斤的猪?柱爷,这事儿大发了!”
“行了,别在这咋呼了,回去准备准备。”
何雨柱摆摆手。
许大茂哪能憋得住话。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经过中院的档口,故意扯着他的破锣嗓子跟刚下班的周满仓打招呼。
“满仓!听说了没?”
许大茂声音大得连后院都能听见。
“柱爷明天要给厂里拉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回来当年货!”
周满仓停住脚。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许大茂拍着大腿。
“厂里连卡车和保卫科都给柱爷配齐了。”
“明儿中午,轧钢厂食堂全员吃杀猪菜,那肥肉片子,指头那么厚!”
这话顺着北风,钻进了四合院家家户户的门缝里。
前院。
刘海中正坐在桌前生闷气,听见“三百斤大肥猪”几个字,一巴掌拍在窗棂上。
“噗”的一声,他大拇指穿透了昨天刚糊好的窗户纸。冷风顺着窟窿眼往里灌。
他是个八级工,本来这猪肉有他厚厚的一大份。
可现在他退居二线背着处分,连普通工的油渣子都分不到几两。
对门的阎埠贵听见这话,手底下的算盘珠子往外一滑,打乱了全盘。
“三百斤……”
阎埠贵深吸一口气。
“一斤肉得多少钱,这要是能分我二两……”
他心口一阵抽抽的疼。
中院贾家门口。
秦淮茹正要去倒尿罐子,被许大茂这几句话定在原地。
她身上还带着白天公厕里的粪臭,干裂的手被冻得发青。
耳边全是“大肥猪”、“肥肉片子”的声音。
秦淮茹低下头,看了一眼水槽边结着冰碴子的泔水桶。
这大半个月,她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进过,嘴里呼出来的气都发苦。
巨大的落差袭来,秦淮茹两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皮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半天喘不上气。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贾东旭躺在冰冷的炕席上,许大茂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肉……”
贾东旭张开干裂的嘴唇。
他的嗓子里发出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动静。他用尽全力把头往外偏,眼角渗出两行浑浊的黄水。
这是他对食物的渴望和废人的绝望。
他浑身骨头断着,烂在炕上等死,而一墙之隔的人,明天却要吃上白面馒头配着指头厚的杀猪菜。
吵闹声传到后院。
王秀兰从屋里走出来,转身挂上门锁。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平平整整。
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里面装着给易中海带的几个硬面窝头。
刘海中伸头张望,想跟她搭句话。
王秀兰目不斜视,直接穿过前院,对满院子议论的大肥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脚麻利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往市二院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南锣鼓巷胡同口。
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尾气管喷出阵阵刺鼻的黑烟。
四合院里起早的街坊全都挤在门口探头看。
何雨柱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推着自行车出来。
许大茂背着个挎包,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副驾驶车门拉开。
“柱爷,请!”
许大茂满脸逢迎。
何雨柱踩着踏板跨上车。韩为民和几个保卫科的干事全副武装,背着长枪坐在后车厢里。
刘海中手里端着脸盆站在门边,眼睛死死盯着卡车的轮胎。
何雨柱降下半个车窗,故意扯高了嗓门对驾驶室里的司机喊。
“老张!路线变一下。先不去屠宰场。”
司机转头。
“何主任,那先去哪?”
“先去趟林家村。”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
“我岳父给我备了上好的山里货,还有两筐野山菌,得一并拉回厂里。”
“等装完那边的货,咱们再去定点屠宰场把三百斤的大肥猪拉上。”
这话一出,站在门口的街坊全都咽起了口水。
这年头,能在乡下收上一批货,这门路比天还大。
更别提林家村那可是人家何雨柱媳妇的娘家。
“好嘞!坐稳了何主任!”
司机一踩油门。
卡车碾过胡同口坚硬的雪壳子,卷起一地白霜,带着一车人的威风,消失在刘海中和阎埠贵的视线里。
秦淮茹拿着铁皮桶和长粪勺,站在胡同口的背风处。
她看着地上的车辙印,眼眶熬得通红,被冻僵的手指在木柄上抠出了几道白印子。
寒风一吹,手里的铁皮桶磕在墙角,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