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只觉喉间干痒难耐,十分难受。周朝明连忙端过一盏温茶,将茶杯递到他唇边。“爹,快喝口茶润润喉,压下这阵咳意吧。”
温热的茶水入喉,缓解了喉咙里的刺痒,周老爷子慢慢止住了咳嗽,方才剧烈起伏的胸膛,也一点点平复安稳下来。
元氏和孙氏也被这场动静震的安静下来,再不敢争执。
周老爷子咳出了眼泪,他掏出帕子,轻拭眼角的湿润。拭好之后,他将帕子叠好,重又放回怀里。
“分家吧。”
三个字,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家三子齐齐跪下,“爹息怒。”
随着他们这一跪,院中一众妇人与晚辈子弟,也尽数起身,纷纷跪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之上。
“时辰不早了,孩子们都回去吧。老大老二老三,还有你们的媳妇留下,启文也留下,其余人都走吧。”周老爷子闭着眼睛平静开口。
众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立在原地看向周家三兄弟,不敢乱动作。
“莫要耽搁了。”周老爷子没听到脚步声,便又再次出声催促。
众人不敢再磨蹭,除了周家三兄弟,连同他们的妻子元氏、向氏、孙氏,还有长孙周启文之外,其余人等纷纷出了厅堂。
不多时,喧闹的厅堂就退了个干净。
周老爷子坐直了身子,看向饭桌上的残羹冷炙,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在眼前看了好半晌,幽幽一叹,“可惜了,这么好的吃食,这么好的家宴,就这么散了。”
“散不了!爹,今儿菜冷了,明儿咱叫厨子重新做一桌,再把素裳侄女也喊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周朝皓讨好的看向周老爷子,殷勤的说个不停。
周老爷子摇摇头,“罢了,散了就散了,强聚起来,也没甚意思。”
他说的很慢,仿佛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好好过一遍,才能说出口。
稍顿了顿,才又问,“这个家,你们想怎么分?”
周家三兄弟俱都垂着头,眼含痛色,谁都没有说话。
“老大,你说说看。”
被点了名,周朝阳也没作声,只看着周老爷子哽咽的喊了一句“爹”,便再说不出旁的了。
周老爷子也不催他,再转向周朝皓,“老二,你说说看。”
“爹,这、这让我咋说?”他一脸为难,老大不说话,当老二的哪能先开口。
周老爷子蹙着眉,又问周朝明,“老三,你说。”
周朝明垂着眸,还是那句话,“我听爹的。”
周老爷子不由气的发笑,“好,你们不说,元氏、向氏、孙氏,你们妯娌三个说说看。”
“媳妇不敢。”
“媳妇不敢。”
“媳妇不敢。”三人齐齐道不敢。
“呵”,周老爷子冷笑更显,“方才一个个的不是都斗的乌眼鸡似的,这会儿怎地哑巴了?”
三人把头垂的更低。
周老爷子一向是个和气人,自她们过门以来,对她们做儿媳的从无重话,今日一番嘲弄,显见是被气狠了。
“不敢?那方才是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家吃了亏。家里拢共酒这么多东西,旁人多拿一分,你们就少拿一分,想着家里的东西合该大家公平了分,可对?”
妯娌三人都没有说话。
周老爷子又接着问,“什么叫公平?你们都来说说看?”
“爹,您老消消气,儿子们不孝,惹了您生气。不过您放心,您的苦心,儿子们都知晓,从没有觉得您不公平过。”周朝阳在一旁恭恭敬敬的垂着眸,轻声安抚。
周老爷子抬起头,“你没有?”他环视一圈堂内众人,在三个儿媳脸上停留尤其久。
“你没有,那其他人呢,也没有觉得不公平吗?”
周老爷子目光微沉,妯娌三人都不敢抬头对视。
孙氏能感受到头顶审视的目光,无形的压力骤然抓紧她的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爹,儿媳并未觉得不公平。”
这话出口,一旁的向氏顿时撇了撇嘴,呵,你没有觉得不公平?你当然觉得公平了,好处尽归了你家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向氏不满的这个小动作被周老爷子尽收眼底,他看向向氏,开口问,“老二媳妇儿,你可是觉得,我将你婆母的头面首饰尽数给了素裳,委屈了你们二房?”
“不敢不敢,儿媳不觉得委屈。”向氏突然被点了名,吓得慌忙垂目否认。
“当真不委屈?”周老爷子再问。
听到周老爷子满含威压的再次问话,向氏忽然生了些怯意,紧张的说话都带着磕巴,“不、不委屈。”
“老大媳妇儿你呢?可有觉得不公平?”
元氏吸了一口气,微微抬眸鼓起勇气开口,“公爹,儿媳只是觉得,既是婆母留下的嫁妆,合该给孩子们都留一样做个念想。”
周老爷子沉吟片刻,“你说的也对。这样吧,你婆母嫁过来时,陪嫁中瓷器、绣屏、妆柜之类的物件儿。待会儿就让老大去理出来,给各房送去,好做个念想。”
元氏听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心中不忿,她不过提了一句,公爹竟当着这么多人下她的面子。她是府中长嫂,是公中主母,公爹竟然为了袒护三房的女儿,这么不给她脸面!
周老爷子说完,扫了一圈儿众人,“都坐下,莫要围着我。”
待众人坐定,周朝阳复又站起来,脸上浮出羞惭之色,他嘴上保证着要做好大家表率,可偏偏他的妻子元氏当众露出狭隘的一面,他心中暗叹,真是愧为长嫂!
“爹,儿子不孝。”
周朝阳只这一句,喉头已经哽咽。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他觉得自己无颜再说下去。
元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这一个两个都是不肯站在她这一边,合着只有她是尖酸计较的小人,他们爷儿俩全是通情达理的好人不成?!
元氏咬着牙极力忍着酸楚,他们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是为了谁?!
丈夫不理家业,这些年来,家里的田产铺面全是三房打理,其中有没有中饱私囊,谁能知晓?
老爷子也偏着三房的丫头,明明都是周家人,凭什么婆母的嫁妆尽数给了她?!
人家大的小的都连吃带占的,她若再闭着眼睛装菩萨,家里就要被三房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