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光晕朦胧。周家宅院四下挂满红灯笼,暖红灯火铺洒下来,将脚下青石板映照得莹亮泛红。
孙氏紧紧攥住周素裳的手腕,走得又快又急。
周素裳清清楚楚察觉到孙氏的满腔怒意,她只默然不语,顺着娘亲的脚步快步随行。
今日娘家气氛紧绷,她看的清楚。只是她早已出嫁,名分上已不再是周家人,娘家的纷争,她不便贸然置喙、插手干预。
孙氏跨过主院的门,忽地停住,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等心中那股子闷气过去,她才松了松紧攥女儿的手,她突然想起来女儿已有身孕的事,紧张的转过头,“素裳,走的这么快,可有哪里不适的?”
周素裳摇摇头,“娘,我无事。”她拍了拍孙氏的手背,“好了娘,快回席上吃饭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孙氏垂眸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摩挲了几下,“唉,吃不下。罢了,娘陪你走一段。”
一弯玄月挂在墙头,母女两个静静走在夜色里。身后,孙婆子拉着李家的三个孩子,远远跟着。
她亦叹着气,这大宅院里,平日里瞧着一派和气,可一旦牵扯分家析产,银钱财物,那是体面也没了,言语也刻薄了。
这几日,大房二房那边给了多少脸子,夫人全都默默隐忍,不曾半句争辩。说到底,此番好处实实在在落到了自家头上,理亏在先,只得退让。
可今日大夫人万不该,将火气撒在自家小姐身上。当着人家亲娘的面儿数落人家闺女,就是再好性的人也忍不下这口气。
不远处,孙氏拉着女儿的手,缓缓道出这几日家里发生的事。
“你五哥娶妻之后,你们这一辈的男丁,除了咱家启生,都算成家了。
前日,老爷子兴致高,招了家中晚辈一起用午食。午食罢,大家一起喝茶闲话,你二伯母突然问起你祖母的嫁妆。”
孙氏皱了皱眉,似是不想对女儿提妯娌之间的龃龉事,可她不说不行。她不想有一日,女儿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却不知应对。
“当初你阿祖将你祖母的嫁妆给你的时候,我就想,来日若这事翻出来,家里定然要闹不痛快,果然啊!
你二伯母讲,‘既然孙辈都娶了妻了,婆母当年的嫁妆是不是该给晚辈们分一分?我们当儿媳落不下就罢了,至少给孙媳们分个簪环。瞧启发媳妇儿,整日里头上就一根素银簪子,忒地寒碜!’”
“你阿祖也不想这事就被你二伯母问到了脸上,便当着大伙儿的面,直说周家唯有一女素裳,不能亏了你,便把你祖母的嫁妆都留给你了。
这话一出口,你大伯母和二伯母当即脸上就不好看了,就差摔杯子闹脾气了。”
“那、那阿祖如何?可气着了?”周素裳有些着急,她脚步顿住,就想回去见阿祖。
孙氏忙拉住她,“你别慌,你阿祖没事,他老人家年纪虽上来了,但到底是周家的掌舵人,大房二房那边除了摆摆脸色,旁的话也不敢说。”
她劝慰周素裳,“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给你提个醒,周家也不是铁打一块儿。你阿祖年纪大了,底下的人啊,都在想着赶紧往自己碗里扒拉,生怕晚上几分,就吃了大亏似的。”
孙氏说着气又涌上了头顶,“特别是你二伯母,自家男人没本事,生的两个儿子也是个好吃懒做的,说是去县里读书上进,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读出啥名堂来,偏还要完宅子要铺子!
老爷子在县里置了宅子供他们安心读书,结果呢,又说要历练做生意,要钱买铺子。你二伯一把年纪,竟跑到老太爷房中撒泼哭闹,一口咬定大房、三房都把持着家中生意,二房不能白白吃亏。
周家还没分家呢,他们都不顾脸面了,争来抢去,惦记的全是周家公中的家业。你爹虽说经手生意田产之事,打理的尽是公产,收入也全归了公中!可曾有过半点私藏?”
孙氏胸中愤懑难平,语气越发凌厉。
“你祖母的嫁妆,原是她个人私产,并不算周家公业。你阿祖心甘情愿给你,他们又凭什么心生怨怼,厚着脸皮心生不满?”
周素裳缓缓挪着步,若有所思,稍顷开口,“娘,大伯母二伯母那边自是认为他们是周家媳,既是周家人,祖母的嫁妆就算分,也不该全归了我。”
孙氏缓了一口气,点头道,“这话也对,毕竟那嫁妆少说也值个千把两银子呢。”
不过她很快摇头,“这话不对,你祖母的嫁妆,哪里轮得到她们做主?你阿祖愿意给谁就给谁,她们当儿媳的哪里有置喙的权利!”
周素裳眉头蹙的很深,孙氏说完话,母女二人静静的行了许久,待周家大门出现眼前,周素裳蓦然停住。
“娘,若是阿祖为难,你便将祖母的嫁妆拿出来吧。”
孙氏一听就急了,“凭啥?!那是你阿祖给你的!”
“不过身外之物罢了,我不想因着这事让阿祖难做。”周素裳垂着头,声音低低的,“我不常在家中,祖母的首饰匣子娘收着,若阿祖当真难做,娘便拿出来吧,不必再过问我的意思。”
孙氏鼻尖一酸,她想到家中这几日的紧绷,大房二房那边估摸着还有的闹。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家吃了大亏,看来分家之事已是不远。
她年幼时家中不睦,自家兄弟也被嫡房排挤,她此生遗憾,便是没有生在一个家人和睦的家族。
自嫁人后,周家人虽偶有口角,但大致和气,她已是满足。
不曾想这份和睦终究只是浮于表面,周家终究还是走到了分家析产、各立门户的这一步。
孙氏心中倒是半点不怕,当初她初嫁人,为了自家兄弟也能回娘家老宅为自家兄弟讨公道,她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她拍拍女儿的手,“放心吧,娘晓得。”
孙氏心里想的是,东西既归了自家女儿,那就甭管谁不顺心,都别想从她手里把东西再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