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跟着阿菊行到村口,看着阿菊瘦削的身影越行越远,没有留恋。
昏暗的夜色笼罩大地,阿菊的身影慢慢隐进夜色里,看不清了。他的妻女,不见了。
阿菊紧紧抱着小女儿,二丫安安静静的,一声也没哭。从下晌到现在,孩子还没吃上一口奶,她有些担心。抬手试探她的鼻息,当微弱气息喷在手指上,阿菊心口才骤然一松。
大丫紧紧抓着娘衣摆,她有些惶惶,天已经黑了,这条路也不是去外婆家的路,她不知道娘要带她去哪儿。
“娘,咱们去哪儿啊?”
去哪儿?
阿菊认真想了想,娘家不能回。她如今还未出月子,莫说哥嫂,就是娘都不能容她进门。
况且,她如今还带着两个孩子,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大累赘带着两个小累赘。
娘先前一意劝她和离,她懂她的意思。不过是因为她被婆家欺负,娘家如果不闻不问,就会被人指点闲话,说这家人窝囊、没骨气,女儿被人磋磨都不作声。
让她和离归家也并非是心疼她,娘家不会让她在家吃白饭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等上三五个月,再找个人家嫁出去。
“唉,”阿菊叹口气,谁都靠不住,“大丫,咱们去镇上,去住客栈。”
大丫眼睛一亮,“娘,你有银子?!”
阿菊点点头,她有银子。往常都是婆母管家,旁人以为她手里是没有钱的,就连李大山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她懂没钱的苦,自大丫满周岁后,她便钻了心的想方设法攒银子。
帮人缝衣裳,去山里拣蘑菇……,还有,家里的鸡下的蛋都是她捡的,每回捡了蛋她都乖乖放进篮子里。
婆母以为她老实不敢私藏,可婆母不知道,她每回都留了一个放在怀里,等攒上十来个,她就拿去卖掉。
几年下来,她也攒了一两多银子了。
这些银子不多,可也够让她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想好了,今日是晚了,只能先去住客栈,等明日,就先去赁个屋住着。待住处安置好,她就去寻个工做。
她会缝衣裳,旁人都夸她手艺好,针脚细密。她去找工做,该是不难的吧?
榆林镇,晨曦的光洒下来,喜翠推开屋门,忽地惊讶一声。
“呀!落雪了!”
周素裳还在被窝里,闻声忙探头朝门外细瞧。
屋外的寒气倏地涌进屋中,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喜翠忙将门关上。
“小姐,今日外头冷,您就别去铺子里了。如今姑爷在,铺子里又多了郑大嫂,忙的开的。”
周素裳已然坐起来,穿着衣裳,“还是去吧,腊月铺子忙,今日落了雪,镇上的人家多半是不愿意生火做饭的,铺子里想来会更忙。”
她说着已经起了身,喜翠去了屋外,将炉子上温着的水倒进盆里,给周素裳洗漱。
对面西厢,李善宝和李仁宝也起了身,二人准备去灶房门口的水缸里舀水。可揭了盖子往里一瞧,嚯!厚厚的一层冰!
李仁宝拿了擀面杖使劲将冰面砸开,二人这才得了水洗脸。
炉子上有一壶温水,可那水不多,是给女人和孩子们使的,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儿,用冷水就够了。
洗漱过后,几人便一同往铺子里去。
巳时初,众人还在备菜,铺子里已陆陆续续来了食客。
喜翠忙上前招呼,“客官几位,快请里头坐。”
今日是腊月十五,铺子的忙碌正式拉开序幕。
越近年节,铺子越发忙碌,到这时,周素裳也终于明白戴禾说的那句,腊月里铺子正是赚钱的好时候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了。
这一日,她忙的脚不沾地,钱匣子一整日都“哗啦啦”的响个不停,这美妙的声音冲淡了一整日的疲惫。
周素裳数着银钱,心里美滋滋的,光这一日的营收,就抵得上往日整三日的银钱了。
至晚间铺子将要打烊的时候,众人都在做收尾的工作,铺门突然被人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周素裳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从账本中抬起头来,一瞧之下,骤然愣住。
“娘!”
比周素裳更先反应过来的是麦芽,众人只听一声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厉的声音响起,麦芽已如灵活的兔子一般冲去了门口。
“琴娘……”周素裳口中喃喃,琴娘回来了。
琴娘回来了,那是不是说明,榆林镇亭长一事已经有了了结?
琴娘母子三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麦芽和二蛋儿许久未见亲娘,或许在她们的内心里,这便会是死别。
不想,短短半月过去,娘就回来了。
麦芽又哭又笑,抱着琴娘的胳膊不撒手。琴娘无奈的嗔道,“你这丫头,还不快快松开,娘回来还没给东家见礼呢。”
麦芽这才赶忙松开手,跟在琴娘的身后,亦步亦趋的来到了周素裳跟前。
周素裳也有许多话要问,这话不能给小孩子听,便打发麦芽,“麦芽,你带着弟弟去和麦穗凌霜玩会儿,我有话和你娘说。”
“是。”麦芽细声细气的回着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收起的哽咽。
墙角的四方桌,周素裳和琴娘分坐在长凳上,周素裳问起她去府衙之事。
“你此去府城,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琴娘摆摆手,她眼眶还红肿着,神情却很放松,“没有危险,县尉大人把我们护的很好,好几个差役跟着呢。路上吃的喝的住的,大人逗给我们安排妥当了,半点不用操心。”
“你们?”周素裳微微蹙眉,“你们一共去了几个人,可都是同你一样,是来自望川县的灾民?”
琴娘点点头,“是啊,都是望川县逃过来的。我们七八个人,他们都同我一样,家人被榆林镇亭长无端责打致死的……”
琴娘说着说着,满心的酸楚又翻涌上来,“我们去了府城才知道,官府没有不管我们,他们给我们送了粮食,可是都被贪官给贪了!要是当初那些粮食能送到我们手里,我们也不用逃难了,蛋儿也就不会死……”
琴娘心中一团乱麻,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怪谁,以前她怨朝廷冷眼旁观,不肯赈灾,可后来发现赈灾粮早发了,只是粮食没到他们手里而已。
后来又怨官府狠心驱赶灾民,可后来才知,驱赶灾民的唯榆林镇一处,旁的村镇没有这么苛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