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瘫坐在沙发上，苍老的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了这最后难得的相聚。浑浊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肩膀一次次剧烈颤抖。
她想伸手去摸摸儿子的脸，指尖却一次次徒劳穿透那虚幻冰冷的躯体，抓不住半分温度，触不到半点身影。
“我的儿……我的傻儿子啊……”老人喉咙里溢出细碎哽咽，字字泣血，“你怎么这么傻……救人要什么紧，你好好活着，妈就知足了……”
一句叮嘱，迟了半生，也终究晚了一世。
一旁的阿娟早已哭到脱力，方才昏厥苏醒的身子依旧虚软，她抱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小儿子，静静站在不远处，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两人成婚数年，常年异地相守，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只有平平淡淡的陪伴。他憨厚老实、勤恳踏实，从不偷懒懈怠，一心挣钱养家，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家人。
她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习惯了他常年在外的身影，习惯了独自撑起家里的柴米油盐、老小生计。她总以为日子还长，总有熬到头、阖家团圆的那一天，却不知命运无常，意外猝不及防，余生漫漫，只剩她一人独撑风雨、抚养儿女、赡养婆婆。
“你怎么这么狠心……”阿娟低声哽咽，声音轻柔又酸涩，“说好元旦回来的，我和孩子、妈都一直在等你……你怎么食言了。”
亡魂望着妻子憔悴疲惫的模样，眼底愧疚愈发浓烈，心头刺痛难忍，只能一遍遍轻声道歉：“对不起，委屈你了。以后家里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了，辛苦你了。”
阴阳相隔，万般歉意，万般不舍，终究无力回天。他给不了拥抱，给不了安慰，连替她擦去泪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为自己悲痛流泪。
一旁的妞妞默默站在最近的位置，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泪水无声不断滑落。
她比弟弟年长，早已懂事，清清楚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放学无人等候，过节无人团圆，家里再也没有那个沉默寡言、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的爸爸。
她用力咬着下唇，强忍着哭声，小声开口：“爸爸，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奶奶、妈妈和弟弟，我会替你撑起这个家的。”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坚定与担当。
亡魂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心头又暖又痛，虚幻的手掌轻轻覆在女儿头顶，温柔摩挲，满眼眷恋：“我的妞妞长大了，是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出嫁安稳。”
一家人就这般静静相守，把积攒大半年的思念，把未说出口的家常，把藏在心底的牵挂，一字一句、细细碎碎地尽数道尽。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转瞬便临近时限。
楼道外，吴姜抬眼看向腕表，夜色愈发深沉，屋内萦绕的阴气也随着亡魂心绪平复，渐渐变得温顺稀薄。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屋内众人耳中：“还有最后十分钟。”
一句话，瞬间扯断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与温存。
屋内的哭声骤然又细碎响起，却无人再敢肆意宣泄，每个人都拼命压着哽咽，只想好好抓住这最后短暂的时光。
亡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郑重对着老母亲磕了三个响头，又转头看向妻子儿女，眼神温柔而决绝。
“妈，儿媳，妞妞，宝宝，此生缘分已尽，勿念勿悲。”
“我走之后，你们好好活着，平安顺遂、岁岁安康，就是对我最好的告慰。”
“阿娟，辛苦你替我守好这个家，善待老人、抚育儿女，若有来生，我必加倍偿还。”
字字恳切，句句泣泪。
说完，他缓缓起身，周身水汽缓缓收敛，阴冷死气渐渐褪去，原本湿漉漉的身影，变得愈发通透虚幻。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满是烟火气、满是牵挂的家，看了一眼至亲至爱的家人，眼底万般不舍，最终尽数化作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