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开宴起,徐荣便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刻不停紧盯着沈婉华的动向。
他早已暗中吩咐好奉茶的侍女,寻机将茶水故意泼在沈婉华身上,再引她往偏殿更衣。
眼见沈婉华起身离席,徐荣当即蹑手蹑脚紧随其后,袖中紧紧攥着一柄暗藏的匕首,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并不知晓皇后娘娘为何要置这位沈家大小姐于死地,也心知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先前提议借腹生子一计,他已惹得娘娘不快。
此番若想牢牢攀住皇后娘娘、成为娘娘的得力心腹,徐荣也只能铤而走险,硬着头皮行事。
偏殿内,那奉茶侍女正伺候沈婉华换上备好的素净袄裙。
“还请姑娘稍候,奴婢去将您这身衣裳熏干。”
沈婉华温笑道:“劳烦你了。”
说罢,她行至绣凳前款款落座,因闲暇无事,她便打量起偏殿内的装潢陈设。
谁知不过片刻,那奉茶侍女竟悄然绕至她身后,出手极快,一方浸了药的帕子猛地捂住她口鼻。
沈婉华毫无防备,被拽得一个趔趄,与那侍女一同摔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唔唔——!”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拼命挣扎,侍女竟险些钳制不住她。
可帕上早浸了药,不过瞬息,沈婉华便手脚虚软脱力,再难动弹分毫。
便在此时,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快步闯入偏殿,手中匕首寒光凛凛,径直朝她逼近。
沈婉华意识昏沉之际,勉强抬眼望去,心头骤然一寒——来人竟是坤宁宫的小荣子!
是她的庶妹沈持盈,要杀她!
电光石火间,又一道高大身影疾掠而至,转瞬便将徐荣狠狠按倒在地。
徐荣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眼前一黑,匕首“哐啷”脱手飞出,滑出数尺。
待他回过神来,一柄绣春刀已横在颈间,刀锋冰凉,激得他浑身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持刀人身着一袭绛紫色飞鱼服。
橘黄烛光跃动,将他挺拔身形投在墙壁上,巍峨如山,气势慑人。
徐荣颤巍巍抬眼,对上那张冷厉的面孔——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齐琰。
完了。徐荣脑中只剩这两个字,双腿一软,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那奉茶侍女见事已败露,慌忙松开沈婉华欲逃,可连殿门都未及迈出,便被暗处闪出的锦衣卫当场擒下。
偏殿这边动静刚落,金銮殿上的凯旋宴也已近尾声。
帝后相携离席,满殿文武大臣纷纷起身恭送。
往日里,沈持盈最是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风光,可今夜她心神不宁,脚步虚浮,还险些被裙摆绊倒。
好在桓靳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手臂,眉宇间隐有不耐:“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沈持盈面色悻悻,也不敢多言,心中暗暗祈祷着小荣子能快些成事。
平素嫡姐常待在慈宁宫,她根本无从下手。
今夜凯旋宴,已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错过这次,再想动手便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沈持盈悄悄抬眸,往偏殿的方向极快瞥了一眼,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
应该…快了罢?
正值春末夏初,夜里凉风习习,帝王銮驾静驻丹墀。
鎏金顶上的蟠龙在月光映照下鳞爪分明,明黄帷幔随微风轻轻拂动。
桓靳冷着脸扶沈持盈登上轿辇。
乾清宫总管太监黎胜忽而凑上前来,压低声道:“启禀圣上,方才偏殿那边……”
轿厢内,沈持盈整颗心提到嗓子眼,忙将耳朵贴在帷幔上细听。
只听黎胜继续道:“沈大姑娘受了些惊吓,人已无碍。齐指挥使托奴才来问,圣上可要亲自处置?”
桓靳瞥了眼轿辇,脸色微沉,吩咐道:“先送皇后回坤宁宫,朕亲自去一趟。”
“陛下!”沈持盈心头一慌,当即掀帘脱口道,“臣妾也要去!”
桓靳闻声看向她,眸光幽微难测,似在静静审视。
沈持盈强撑着解释道:“臣妾…臣妾听闻长姐受了惊吓,心中不安。”
“……臣妾与长姐毕竟是姐妹,理应去瞧瞧。”
桓靳默不作声,只平静注视她片刻。那目光不重,却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沈持盈一阵心虚,心跳如擂鼓,头皮隐隐发麻。
良久,他淡声道:“也好。”
帝后移驾至偏殿时,殿内已收拾停当。
只见沈婉华披着件藕粉色外氅,面色苍白地坐在绣凳上,显然余悸未消。
徐荣与那名唤春杏的奉茶侍女则被五花大绑,跪在角落,嘴里都塞了布条。
亲眼见嫡姐安然无恙,沈持盈脸色顿时煞白如纸,又是失望又是后怕。
齐琰立在殿中,见帝后驾临,不卑不亢拱手行礼。
桓靳淡淡颔首,目光掠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二人,最终落在沈婉华身上。
沈婉华当即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虽刚经历死里逃生,她通身气度仍娴雅端庄。
可看向沈持盈时,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庶妹竟狠心到要对她痛下杀手,反倒坐实了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测——
当年庶妹是冒认了她的救命功劳,挟恩求报,才逼迫桓靳册立她为皇后。
此前念及庶妹小产并伤及根本,她始终隐忍,按兵不动。
如今对方先起杀心,倒是送了她一个当众揭穿其真面目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