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身上胡乱裹着件雪青色长袄,衣襟显然系得匆忙,松松垮垮露出内里玉白色的中衣领口。
且她云鬓松散,珠钗歪斜,几缕发丝黏在绯红的颊边与颈侧,朱唇微张轻喘,更衬得那张娇媚脸庞艳光四射。
仿若三月枝头,被雨水狠狠蹂躏过的海棠。
齐琰瞳孔骤缩,方才在御书房外嗅到的淡淡异香,此刻正萦绕在殿内,清晰萦绕鼻尖。
比方才更加浓郁…更加近在咫尺,冲击着他所有的感官。
沈持盈却像没瞧见殿内还有旁人,自顾自朝着御座走去。
她也不敢与桓靳那双黑戾眼眸对视,娇嗔着便扑过去。
“陛下~臣妾等您许久了,您怎么还不回御书房陪臣妾?”
她冒着可能激怒帝王的风险前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定要让这可恶的齐琰亲眼看看,即便冒认之事被他揭发,她沈持盈依旧圣宠不衰!
依旧是这大魏独一无二的皇后!
桓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周身森寒戾气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沈持盈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追到正殿这处来!
更让他心火暴涨、几欲杀人的是——
她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从御书房一路走来,不知被多少侍卫太监瞧了去!
一股夹杂着暴怒与近乎失控的占有欲,猛地直冲头顶。
加之这半月来,因她身世之事而夜夜难眠,桓靳只觉眼前乍然一黑,耳中嗡鸣。
而本该迅速退下的齐琰,此刻却僵立在原地,脑中轰然一响。
此前他所有的判断与推测,全被眼前这活生生的景象,击得粉碎。
什么新宠?什么替代品?通通不存在。
方才御书房内那个让帝王失控的女子,分明就是沈皇后本人。
即便身负杀父仇人的血脉,桓靳竟也对这沈氏……宠爱如初?
不惜在御书房这等机要之地,与她这般亲密?
桓靳已回过神来,察觉齐琰尚未退下,心中怒火更炽。
几乎是本能般,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沈持盈狠狠扣进怀里,尽可能遮挡住齐琰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
“齐明湛!”桓靳拔高声音,凛声吩咐,“你还愣着做什么?退下!”
齐琰猛然回神,胸腔里那颗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是,”他连忙垂首,再次深深作揖,声音竭力维持平稳,“臣告退。”
他毕恭毕敬地倒退着向殿门走去,视线低垂,不敢再乱看分毫。
然而,就在他即将退出殿门的刹那,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再次抬起,恰好与御座上,被帝王禁锢在怀的女子,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沈持盈被桓靳钳制得动弹不得,却仍艰难地扭过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艳若桃李,却努力扬起下巴,装出趾高气扬与嚣张得意。
随后,她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瞪向那个毁了她安稳生活的罪魁祸首——
可恶、可恨又该死的齐琰!
那眼神满是怨怼与倔强,却仿佛一簇火苗,猝不及防地烫了齐琰一下。
齐琰狼狈仓皇地转身,阔步冲出这座令他难以自持的大殿。
凛冽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驱不散,他心底的纷乱。
他本该感到荒谬,感到愤怒,甚至对帝王沉溺美色的失望。
可偏偏……齐琰倏地攥紧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不该抬头。
朱漆大门合上,乾清宫正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沈持盈方才还强撑着气势,顷刻便泄了个干净,畏惧与惊慌后知后觉齐齐涌上来。
她缩了缩身子,垂着眼不敢看桓靳。
良久,桓靳才松开钳制她的手,强压着暴怒,嗓音沉得骇人:“自己把衣衫整理妥当了。”
沈持盈浑身一颤,不敢违逆,哆嗦着整理松散的襟口。
桓靳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深吸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到齐琰方才垂眼怔立的模样,那烧红的耳根,攥紧到发白的指节……
桓靳喉间倏地溢出一声冷笑,猩红的眼底仿佛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哪怕他已决意日后要冷待沈持盈,哪怕明知她身上流淌着那赵氏的血脉……
可此刻,察觉到旁人对她的觊觎与窥探,他心头仍翻涌起难以压制的酸涩与暴怒。
偏又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压在喉间。
沈持盈浑身颤了颤,便是她再想固宠,此刻也不是好时机。
她还指望着调养好身子,来日再怀龙胎的。
殿内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持盈以为又要挨一顿怒斥,可等了许久,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桓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竟极反常地,比方才在御书房时更冷静平和些。
“沈持盈,”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倒是长本事了,竟敢擅闯正殿?”
沈持盈微诧抬眸,见他并未因动怒而重提废后之事,心中不由暗喜。
她忙伸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仰着小脸,佯装羞赧。
“陛下恕罪…盈儿着急前来,才这般失态……”
“你着急前来。”桓靳半眯起眼,语气终于透着几分危险的气息,“是为谁而来?”
沈持盈呼吸微滞。
“当然是为陛下而来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软又甜。
“盈儿怎可能有心思惦记旁人?”
说着,她又讨好地将脸贴上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蹭了蹭。
“哦?”桓靳却只紧紧盯着她,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沈持盈被盯得脊背发寒,只得支支吾吾道:“臣、臣妾也是怕…怕齐世子会…在陛下面前,又说臣妾的坏话…”
话一出口,她又暗恼起来。
这不明摆着,她是为了齐琰才来的?
果然,桓靳的眸光又冷了几分。
沈持盈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却不知,桓靳眼底极快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平日里,他虽始终只有沈持盈一个女人,却并无多余的情愫。
纯粹因她是他亲手娇养出来的,且胸无城府,喜怒形于色,他不必时刻防备。
可最讽刺的是,他对其他女子远避三舍,根源正是沈持盈的外祖母赵怀素。
那个在龙榻上弑君的疯女人!
偏越是到了这等时刻,他与沈持盈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他越是清晰地意识到,他对沈持盈,并不止是肉体的贪恋。
还有更多的占有欲,与爱怜。
沈持盈见他久久不语,那张近来更为瘦削的俊脸也紧紧绷着,下颌线凌厉如刀,不由满心忐忑。
“陛、陛下…”她怯生生道,“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来的,您继续罚臣妾罢!”
说着,她偷偷抬眼觑他的神色。
桓靳却面无表情将她松开,别过脸不再看她。
“好生整理一番,便回坤宁宫罢。”
沈持盈闻言心头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往后,没有朕的宣召,你不得再踏入乾清宫半步。”他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冷硬。
“除年节宫宴,朕不想再看见你。”
寥寥数言,斩断了沈持盈所有希冀。
她僵在原地,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她却觉浑身冰冷。
桓靳翻开那份西北密报,再不肯分给她一丝一毫的目光。
仿佛她已不存在。
沈持盈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想起自己强撑着酸软追到正殿来,只为了让齐琰亲眼瞧瞧,她沈持盈依旧圣宠不衰。
齐琰看到了,目的达到了。
可桓靳也不要她了……
迟疑良久,沈持盈终是惦记着要保养自己的身子,也不想激怒他,只得攥紧衣襟,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御座上,桓靳这才缓缓松开紧攥到微颤的拳头。
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血痕,朱墨沾在伤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竟罕见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