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密信写在一页硬黄笺纸之上,质地紧实,信中寥寥数段,却字字诛心:
“臣齐琰谨奏圣上:
臣近来常代父前往静法寺,探望居于寺中的沈大姑娘,偶得陈年旧秘,不敢隐瞒,据实以奏。
洪初六年初秋,圣上深夜于静法寺遇刺,中淬毒弩箭负伤奔逃,沈大姑娘察觉异动,携圣上藏匿于放生池假山,复撞钟惊退刺客,将圣上安置于山脚小院,又暗中寻医为圣上疗伤解毒。
待圣上伤愈醒转,恰逢皇后娘娘在侧,此番救命之功,遂被皇后娘娘冒认。
再查皇后娘娘身世:皇后娘娘生母孟氏,本名宋漪兰,乃前朝虞国末帝第八女;孟氏母乃虞国末帝美人赵氏,本名赵怀素。
虞国灭亡,赵氏携女流落民间,几经辗转,母女离散。
赵氏没入掖庭为奴,因才貌俱佳,终成御前女史。宋漪兰则以犯官之女孟氏身份沦落教坊司……
赵氏寻女心切,受前朝余孽蛊惑,参与建元五年秋弑君之案。
此案圣上亲历,臣不复赘言。
臣闻之骇然,不敢隐匿,特此密奏。
臣齐琰顿首再拜。”
桓靳逐字逐句看完,信纸在他指间纹丝不动。
殿内静得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像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凿穿。
沈持盈冒认之事,他由始至终都知情。
他那时虽身负重伤,昏迷期间却并非毫无知觉。
至于为何不揭穿,他至今也说不清具体缘由。
桓靳将目光移至信末那几行字——赵氏女史,建元五年秋,弑君之案。
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褪去,殿内逐渐陷入昏暗,却无一人敢入内,点亮宫灯里的烛火。
半晌,桓靳忽然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昔年他那皇考费尽心思,终究没能如愿改立赵氏为后。
若他在天有灵,知晓如今的皇后,正是赵氏的外孙女,也不知作何感想?
他生于建元元年前夕,赵氏行弑君大罪那年他方五岁,却已然记事。
赵怀素明为御前女史,实则是他父皇放在心尖上的人。
自他这个嫡子降生,后宫妃嫔再无一人有孕。
唯独那位年逾四十的赵女史,牢牢拢住了他父皇的全部心神。
曾经英明神武的开国君主,被个亡国罪妇迷得神魂颠倒,甚至一度动了废后另立的念头,将那赵女史扶上后位。
偏是这般宠冠后宫的女子,竟在与父皇床笫缠绵之际,勾结刺客行弑君谋逆之事。
金簪刺入咽喉,鲜血瞬间溅满锦帐。
那赵氏眼见逃无可逃,索性同归于尽。
灵堂内阴冷潮湿,缭绕的香火呛得他难以呼吸,满殿哭嚎声喧嚣嘈杂,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他懵懂地被内侍披上斩衰孝服,尚且不懂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可他很快便懂了。
父皇骤然驾崩,未留半句遗诏。
彼时齐氏精兵正鏖战西南险地,远水难救近火。
宗室与元老大臣忌惮齐氏外戚掌权,唯恐五岁的他继位,朝政将落入齐氏之手,便联手拥立他病弱的庶长兄赵王桓耀。
即后来的洪初皇帝。
而后,在父皇灵柩之前,他被数名禁军死死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宗室叔王们,以弓弦勒断了母后的脖颈。
鲜血溅上孝衣,他死死咬住唇,浑身颤抖,却无能为力,只能将满腔悲恸与刻骨仇恨,一并咽入心底。
那年,他母后年仅二十二岁。
桓靳缓缓阖上密报,将信纸压在掌下,手背青筋暴起。
他与皇考之间,从来没有太深的父子情分。
无论皇考死状何等难堪,他心中都无太多波澜。
可他的母后,何其无辜!
一想到沈持盈身上,流淌着赵怀素那个疯女人的血脉,他便五脏俱焚,喉间腥甜翻涌,连神智都几欲灼尽。
他甚至陷入近乎自毁的怀疑——
他竟与当年的父皇如出一辙,被这祖孙两代女子,迷得晕头转向,方寸尽失!
窗外日光彻底沉落,暮色如墨,将整间御书房浸得阴冷刺骨。
黎胜手提宫灯,轻手轻脚躬身入内,垂首低声请示:“圣上,今夜可是照旧留宿坤宁宫?”
不等回应,黎胜又连忙堆起谄媚的笑,轻声补道:“近来北边新贡了大批上好的山参与雪蛤,皆是滋补上品。”
“奴才特意让人直接送往坤宁宫,不必经过尚宫局入库,省得层层拨转,失了新鲜。”
桓靳闭了闭眼,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痛楚,声音哑得发涩:“今夜留宿乾清宫。”
顿了顿,他指尖轻叩案沿,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那些滋补之物,依旧直接拨去坤宁宫,不必经六尚之手。”
黎胜一怔,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这一夜,北镇抚司值房内灯火通明。
齐琰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宫城沉沉夜色。
算算时辰,密报应该已到御前。
桓靳此刻,大约正在看。
只是他半点也猜不透,桓靳会如何处置这桩惊天秘事。
若论手足之情,他与沈婉华这个尚未相认的异母妹妹之间,确实谈不上有多少。
只是碍于父命,尽力护她周全罢了。
他实在不解,沈皇后已是六宫之主,为何非要对自己名义上的嫡姐赶尽杀绝?
事出反常必有妖,齐琰便顺手往下查了查。
谁知不仅查出沈皇后冒认救命功劳之事,还扯出弑君旧案与前朝血脉。
他无意置沈皇后于死地,只是此事干系太重,重到他压不住,只能原原本本,悉数上奏。
此后一连半月,桓靳再未踏足坤宁宫。
沈持盈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被她撞破了那桩隐秘癖好,一时羞恼,过些天便好了。
可半月过去,圣驾仍迟迟不来。
乾清宫那边,始终只道圣上政务繁忙。
沈持盈对着梳妆镜发呆良久,终是命人备水沐浴。
她挑了身海棠红薄纱寝衣,细细描眉敷粉,又往手腕和颈间点了些助兴的依兰花露。
看着镜中眉眼含春、娇媚明艳的自己,沈持盈眼底浮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摆驾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