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静雯见了温若依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暗示她,如今谢琂已经娶妻,那便有再纳妾的可能。
谢琂油盐不进不要紧,薛桃这个小地方来的顺王妃,眼皮子浅,性格弱,最顾及脸面名声。
要是温若依肯舍下脸皮,当众在薛桃跟前哭求她成全自己多年情意,准许自己入顺王府做妾侍奉谢琂。
到时候薛桃要是一时心软松口,那温若依入府,便能源源不断滋生事端,离间薛桃与谢琂的感情。
而薛桃若是拒绝,付静雯也与罗锦书准备了后招对付薛桃。
面对付静雯的费心筹谋,薛桃觉得自己不“还礼”,那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所以这严月,便是薛桃为她们准备的。
“既然人现在在东市,那我们便过去瞧一瞧吧。”薛桃嘴角噙着笑说道。
这几日,也不知道谢琂在忙什么,白日里经常不在府中。
不过如此也好,薛桃自己做事起来,也方便不少。
于是薛桃伸出手,青萝就扶住了薛桃的小臂,护着她起身。
而一旁的青杏也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掀帘出了内室,即刻下去吩咐府中仆从备好马车。
——
京城,永安坊,东市。
青石长街之上,街边店铺摊贩紧密相连,鳞次栉比,车水马龙。
沿街随处可见插着草标、等候被人买下的百姓。
有卖身为丫鬟仆役的贫寒女子,也有寻找雇工活计的壮年劳力。
各府的管事、牙婆常年在此穿梭,精挑细选合适的下人仆从。
街角还摆着各式笼具,售卖猫狗雀鸟等小兽宠物。
三教九流齐聚于此,有人谋生、有人买卖,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长街中段的老槐树下,人流稍疏,却围着一圈指指点点的闲人,格外惹眼。
只见这树底下静静跪着一名年约二十的女子,她身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料子洗得发白,身子纤瘦但挺拔。
这女子五官也生得清秀匀净,眉眼温婉清丽,而又带着股成熟的韵味,是难得的上好容貌。
只是可惜她的额头之上却横着一块碗口大小的狰狞烫疤,哪怕她剪了刘海遮掩,也仍盖不住那凹凸不平、暗沉可怕的疤痕,硬生生毁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
而此刻,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下颌微抿,眼底压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酸涩。
她的身前,也只是立着一方简陋的木牌、地上铺着一张白布。
那木牌上面字迹工整,只写着四个字:卖身救父。
而那一方平整素白布上面则细细罗列着她的生平履历与所能技艺。
“这女子生得倒是好看,眉眼身段都是拔尖的,只是额头这块疤实在是吓人啊......好好一副容貌全毁了,这般模样还敢把自己卖这么高的价钱,肯定不会有人买啊!”
“就是啊,这么贵买回去干什么......当妾?她可是都二十岁了,还嫁过人又毁了容,哪个傻子会要这样的女人?当丫鬟?可她这样的面相,谁敢放在身边伺候,只怕半夜起来瞧见她,都以为自己撞鬼了呢!”
“她要是没毁容,直接把自己卖进青楼妓院不就好了,那地方能换到的钱,可比这儿多多了!”
“哎哟,这不是那个严寡妇吗?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女人原先死了丈夫后,她就跟着外面不清不楚的男人鬼混了好些时日,人都寻不到,后来再回家的时候脸就成这样了,还一身的血污伤痕,一看就是被人糟蹋狠了......”
“妈呀,这般不检点的女人,谁敢买回去?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旁的脏病呢......”
“诶,你是来砸场子的吧?你看看这满街卖身的人,哪个敢像你一样这般漫天要价?这样,你若是肯一百文把自己卖了,小爷考虑考虑要你回去当个倒恭桶的丫鬟如何?”
有一看热闹的油滑纨绔说出这样的话,其他人听罢顿时哄堂而笑,尖锐的笑声像是一把把利刃般刺向严月,将她的尊严肆意碾碎。
但严月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般的麻木,她眼皮未抬,声线平直单薄,没有半分起伏,只淡淡吐出一句:“一百文,卖不了。”
才出言戏谑刁难的纨绔子弟见她严月油盐不进,顿时感觉被扫了脸面,心头火气骤起。
他上前一脚踹开严月立下的木牌,粗暴地捏着她的双颊,另一只手蛮横拨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将那块狰狞丑陋的烫疤完完整整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恶狠狠地说道:“都成这样了,还装什么装?”
“小爷肯给你倒恭桶的机会,都是对你的恩赐,别不知好歹?!”
“你要是真想救你爹,怎么敢拿这样的态度出来?!你自己看看你,真是丑死了!”
男人的力道蛮横凶狠,严月的脸颊很快就被掐出了红痕,她的脊背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把痛呼声放出来。
那纨绔盯着她隐忍倔强的模样,眼底暴戾忽然褪去,反倒生出几分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兴致。
他倏地松开钳着她下颌的手,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的严月,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那这样吧,小爷今日心善,给你个体面活路。”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满是戏谑折辱,“你乖乖从小爷胯下钻过去,再认认真真磕十个响头,小爷便赏你一两银子,够不够你救你那病鬼老爹?”
话音落下,他抬手故意晃了晃腰间的锦缎荷包,袋中银锭铜钱相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
周遭看热闹的人本就越聚越多,听闻这般荒唐交易,当即炸开了锅,人人伸长脖子起哄叫嚷。
“一两银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不过钻个胯下、磕几个头罢了,多来几次就能救亲爹的命,值当了!”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应下啊!”
喧嚣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笃定严月不会拒绝。
谁知严月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鬓发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片苍白单薄的下颌。
她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却说道:“可以钻,但先给钱。”
这话一出,纨绔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他蹙眉呵斥:“自然是你先钻了、磕够了头,小爷再赏你钱!这么多人看着,你难不成还不信小爷?!”
严月抬眸看了那纨绔一眼,也就这一眼,便知道就算是她钻了胯、磕了头,这人也定不会给她钱。
于是严月艰难地跪直身子,将地上倒下的木盘重新立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沉默着垂头等待旁人来买她,不愿再与那纨绔多说一句。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
见严月竟敢无视他,那纨绔怒从心头起,抬起脚便想踹向严月的胸膛。
可就在此时,一道紫色身影从那纨绔的背后窜出,朝着那纨绔的肩膀一撞,那纨绔顿时失了平衡,一脚踹了个空,还差点摔一跤。
这一撞,给那纨绔撞的头昏脑涨。
他还没反应过来变故从何而来,一道清亮冷静的女声便骤然穿透周遭嘈杂的声音,落得清清楚楚:“二十两银子是吧?我们主子要了!”
纨绔回头,看到的是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身穿紫色衣裳的,是刚刚撞他的那个。
而身穿青色衣裳的,是正开口要买下严月的那个。
另一边,严月早已绷紧了浑身的神经。
见纨绔抬脚踹来,她下意识地蜷起单薄的身子,牙关紧咬,静静等着那记剧痛落身。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周遭刺耳的哄笑反倒骤然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的寂静。
严月茫然睁眼,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竟真的有人要买下她。
“二十两买一个毁了容的女人,你们莫不是疯了不成?”纨绔揉着被撞疼的肩头,恶狠狠的眼神中又带着几分诧异。
而这两个丫鬟不是旁人,正是青杏和紫苏。
青杏无视了那气急败坏的纨绔与围拢上前的小厮,径直走到严月的身边缓缓蹲下,然后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沉甸甸的二十两银锭,稳稳递到严月空空的掌心。
“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是先回家安顿你父亲,还是随我们先去见夫人?”青杏抬眸看向怔愣的严月,语气平和沉稳。
冰凉沉实的银锭压在掌间,分量真切。
严月怔怔望着掌心的银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声音依旧沙哑发颤:“你们……真的要买我?我,我容貌不好,怕是不方便见人.......”
“但,但我读过书、识得字,我绣工也很好,也能算账,或者做奶娘也可以的,我没有脏病......”
没等严月说完,青杏便打断道:“我们夫人是瞧你合眼缘,才想买下你的,你可愿随我们走?”
严月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她抬眼仔仔细细打量着身前二人,只见青杏和紫苏虽都是丫鬟装束,可这身上的衣料皆是不俗,气度也格外沉稳,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不像是来诓骗她的。
于是严月赶紧应下,恭敬而又紧张地说道:“我,我可以先去见过夫人。”
“好。”
青杏闻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严月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拨开人群就带着她往薛桃马车所在的方向走。
一旁的纨绔见自己再次被彻底无视,扬声叫嚷,却见方才出手救人的紫苏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拦在他身前。
这紫苏虽是女子,但身姿笔直,周身透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冷厉,摆明了是练家子。
寻常人家,可养不起会武艺的丫鬟。
纨绔被她的气场震慑,到了嘴边的叫骂硬生生卡住,满心不甘却不敢贸然上前。
恰在此时,他身侧一名眼尖的小厮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促提醒:“公子!那二人要去的马车,车檐下挂着的好像是,好像是……顺王府的令牌!”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懵了方才嚣张跋扈的纨绔。
他脸色青白,颤抖着声音喃喃道:“顺、顺王府……堂堂顺王府,怎么会特意买个这样的丫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