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啸川抬手将草帽摘下，表情已经维持不住。
“穿什么不影响我们卖瓜。”
“确实不影响。”
苏云看着他。
“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装成刚从地里回来？”
吴啸川再次沉默。
“因为你卖的不只是西瓜。”
“你卖的是观众对农民困境的同情。”
“旧工装、草帽、红眼睛的老人和堆满田地的西瓜，都是你的销售道具。”
“西瓜可以分等级，困境却被你统一包装成了剧本。”
吴啸川冷笑了一声。
“做直播都需要内容表达。”
“如果没有流量，农产品怎么卖出去？”
“内容表达不等于造假。”
“你可以真实记录滞销，可以公开成本，可以合理赚取服务费。”
“但你不能虚构收购价，不能让农户表演苦难，更不能在他们最着急时用排他合同锁住货源。”
吴啸川靠回椅背。
“苏大师，您说了这么多，能解决他们的瓜吗？”
这句话让直播间骤然安静。
吴啸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主动权。
“批评谁都会。”
“可地里的瓜每天都在熟，农户等不起。”
“我们价格确实低，但至少真金白银收货。”
“现在您让邱叔卸车，明天这些瓜卖不出去，损失算谁的？”
邱满仓的神情再次变得紧张。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无论吴啸川的做法多么难看，地里的瓜依然不会停止成熟。
如果失去这辆车，他甚至不知道下一辆收购车什么时候来。
苏云没有回避。
“你说得对。”
吴啸川明显一愣。
直播间里的水友也安静下来。
“揭穿一份不合理合同，不能自动让西瓜卖出去。”
“把所有低价采购都骂成黑心，也不能改变今年供给过剩的事实。”
“如果只让网友去你评论区发泄愤怒，最后承担损失的仍然是农户。”
苏云看向邱满仓。
“所以我们先算清楚你的瓜。”
邱满仓马上拿起账本。
“好。”
“剩余可采收数量是多少？”
“估计还有三十二万斤。”
“其中青甜九号多少？”
“二十四万斤左右。”
“翠玉麒麟呢？”
“八万斤。”
“今天抽检糖度了吗？”
“上午测过几次，青甜九号平均十一点四，翠玉麒麟能到十二以上。”
“成熟度呢？”
“大部分正好，最早成熟的那片最多还能放三天。”
“能进商超的标准瓜大约多少？”
邱满仓有些迟疑。
“我不敢乱说。”
“让现场农技站的人说。”
邱满仓转过头。
瓜棚外，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是东河镇农业服务站的技术员彭启顺，下午一直在帮农户联系销路。
彭启顺向直播间说明情况。
“我们今天抽查了四个地块。”
“按照重量、成熟度和外观分级，一级商品瓜大约占百分之三十八。”
“二级商品瓜约占百分之四十四。”
“剩余部分属于超重瓜、轻微擦伤瓜和尾瓜。”
苏云继续问道：“当地今天的真实收购行情是多少？”
“一级商品瓜三毛八到四毛六。”
“二级商品瓜两毛四到三毛二。”
“尾瓜根据品相一毛到一毛五。”
这组数字出现以后，直播间的讨论明显理性了许多。
【原来一毛多主要是尾瓜】
【网红把最低价说成全部价格】
【也有人把超市价直接拿来骂商贩】
【还是分级数据最清楚】
苏云看向镜头。
“这才是应该公开的信息。”
“邱满仓的瓜不是所有都值五毛，也不是所有都只值一毛三。”
“将尾瓜价格拍成整个产区行情，是制造恐慌。”
“把少量精品瓜价格宣传成自己的整体收购价，同样是在误导。”
彭启顺点了点头。
“最近网红扎堆过来以后，确实有人专门询问哪个村最惨。”
“他们不关心糖度和品种，只问田里能不能拍出滞销画面。”
“有两拨人拍完就走，一斤都没收。”
邱满仓的妻子叹了一口气。
“还有人让我们把已经装走的瓜重新倒回地里。”
“为什么？”
“他说堆得越多，看着越卖不出去。”
吴啸川立刻开口。
“那不是我们团队。”
苏云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确实不是你做的。”
吴啸川没想到苏云会替他澄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云继续说道：“但你让人把隔壁村的裂瓜运来两车，堆在拍摄地块旁边。”
吴啸川刚缓和的表情再次僵住。
“裂瓜本来也是农户损失。”
“你拍摄时却说那些都是邱满仓家的商品瓜。”
“视频播放超过九百万以后，你用同一段画面预热了三次直播。”
“那两车裂瓜最后没有用于加工，也没有作无害化处理。”
“它们被留在沟边腐烂，清理费用还是村里承担的。”
彭启顺立即看向邱满仓。
“西沟那两堆瓜是他们拉来的？”
邱满仓点头。
“我以为他们拍完会拉走。”
吴啸川脸色铁青。
“这只是现场人员工作疏忽。”
“那就承担清理费用。”
“可以。”
吴啸川回答得很快，显然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苏云却没有让他转移重点。
“还有你仓库里的货。”
吴啸川眼神一沉。
“仓库怎么了？”
“你对消费者宣传，今晚发售的是刚从邱满仓地里收回来的现摘西瓜。”
“可邱满仓的车还停在田边，仓库货架上的瓜从哪里来？”
直播间的水友立刻反应过来。
【对啊，车都没发走】
【直播间已经准备了满仓西瓜】
【难道是别处收的】
吴啸川解释道：“我们在当地不止一个合作农户。”
“仓库里的瓜来自同一产区。”
“具体来自哪里？”
“商业采购信息不方便公开。”
苏云看向他身后的货架。
“左侧货架第二层，有三个西瓜贴着南岭果业的蓝色分拣标签。”
吴啸川下意识回头。
工作人员立刻冲过去挡住货架。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小曼迅速查询公开工商信息。
“南岭果业在南方省份，距离临水县一千一百多公里。”
苏云点头。
“你仓库里的大部分西瓜是五天前从南岭果业采购的尾季库存。”
“采购价两毛七，经过二次贴标以后，今晚会作为东河镇现摘助农瓜出售。”
吴啸川提高了声音。
“都是西瓜，品质符合标准就行！”
“品种、产地和采摘时间都属于消费者购买决策的重要信息。”
“你直播间写着今日采摘、东河直发。”
“实际货物却是外省仓库调货，这不只是品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