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聘闻言微微一怔,此刻两军僵持,疫病将生,危局迫在眉睫,不谈防疫守御,反倒骤然提升阵亡抚恤,这,实在是让他一时不解其意。
好在,不等他发问,张辽便再度压低声音,道出真正部署。
“你即刻挑选数十名绝对亲信死士,趁着夜色深沉,敌军休整松懈之时,将城中所有来不及妥善安葬的阵亡尸骸,尽数褪去甲胄兵刃,借我军改良后的配重投石车,分批抛射至江东军营外围空旷地带,不可遗漏一具。”
文聘瞬间豁然开朗,全然明白张辽用意,这,的确是要加一些抚恤金!
张辽改良后的此计,不杀袍泽,不留隐患,以多余来不及处理的尸体移祸敌营,主动将疫病灾劫引向江东大军,破解孙权困城赌局。
此法虽不及贾诩原计狠毒彻底,却已然足够破局,且保全了己方士卒性命,又兼顾军心与战局。
文聘不敢迟疑,即刻躬身领命。
“末将遵令!”
自此一连三日,合肥城内悄然清剿所有积留尸骸,夜夜深夜隐秘抛射,城中没有时间掩埋的尸体日渐清零,城内亦是变得干净安稳。
而江东军营外围,无名尸骸层层堆积,日渐增多,烈日暴晒之下,快速腐化发黑,腥臭冲天,瘟气层层蒸腾,弥漫营区。
恶臭绕营,士卒多有头晕乏力、发热萎靡之状,军中异象愈发明显。
黄盖,张纮等老臣察觉不对,又见营外尸山堆积,瘟气肆虐,再三苦谏孙权,暂缓攻城节奏,全军休整,清理尸骸,规避疫病。
孙权眼见破城无望,军中乱象丛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勉强应允,数次暂停攻势,抽调士卒清理营外尸骸。
可孙权这般,终究只是亡羊补牢,数日瘟气浸染,早已深入军营。
江东士卒日日置身秽气之中,饮食休憩皆受侵扰,病根已种。
强攻合肥的第十日,江东军营彻底爆发大范围疫病。
士卒批量染病,高热呕吐,身起斑疹,卧床不起,药石难医,整座连营人心惶惶,战意彻底崩塌,再无半分攻坚之力。
中军帅帐之内,诸将齐聚,人人面色凝重沉郁,帐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孙权端坐主位,看着麾下文武愁容满面,眉头紧锁,沉声开口,依旧不死心。
“疫病初起,尚未蔓延全军,吾欲整顿兵马,再攻合肥数日,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张纮即刻起身急谏。
“州牧万万不可!如今疫病已然现世,生根营中,若再强行屯兵城下,连日鏖战,士卒疲敝,身子大损,不出数日,必然全军染疫,不战自溃!
当下唯今之计,唯有即刻撤军避险,休整兵马,隔离病患,方可保全大军根基!”
张纮说完,程普,黄盖一众老将也纷纷附和劝谏,尽数恳请孙权罢兵后撤,规避灾劫。
闻言,孙权神色犹豫,心底不甘至极。
连日强攻,损兵耗粮,寸功未立,反遭疫病缠身,已然颜面尽失。可他心中最忌惮的,并非眼前败局,而是影响周瑜东线奇袭大计。
他此次合肥强攻,本意便是充当诱饵,牵制曹军主力,为周瑜奇袭广陵郡铺路。
若是此时仓促全盘撤退,张辽主力必然出城追击驰援,东线周瑜孤军便会陷入险境,全盘谋划皆会落空。
孙权沉吟良久,沉声发问。
“我军若尽数撤离合肥战场,会不会打乱公瑾部署,致使东线大计功亏一篑?”
张纮思虑片刻,给出稳妥的折中之策。
“其实我们无需全线后撤渡江。我军可退守阜陵驻扎,此地距合肥不远,可与张辽守军持续对峙,牵制敌军注意力,不放松北疆压迫。
如此一来,既可以规避疫病,休整三军,亦不耽误周郎东线战局,进退有度,最为稳妥。”
孙权闻言细细权衡,心中终是应允。
只是连日战败受辱,攻坚无果,军心溃散,疫病缠身,层层挫败积压心底,让他胸中郁气难平,不肯就此狼狈退走。
他稍作沉吟,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强硬。
“既如此,全军主力即刻撤往阜陵休整。诸将统领前军先行撤离,吾亲率一部兵马断后,以防曹军追袭!”
程普见状连忙起身想要劝谏,却被身侧张纮伸手悄然拽住,轻轻摇头示意。
待程普压下话音,张纮俯身低声劝道:“州牧连日受挫,心中积郁,急于挽回颜面。我等若强行劝阻,只会激怒州牧,反倒令其执意死战,祸及全军。
且坚军断后,本是文台,伯符旧例,孙氏子弟素来勇烈,州牧亲断后军,亦可提振残余军心,并非坏事。”
程普转念一想,所言有理,便压下心头顾虑,起身郑重叮嘱。
“曹军主将张文远悍勇无双,用兵诡诈,追击必然迅猛凌厉,州牧亲担断后重任,务必谨慎行事,不可轻敌冒进。”
孙权微微颔首,沉声传令,分派兵马。
“前军交由诸位老将军统领,即刻拔营撤往阜陵。周泰,凌操,吕蒙,宋谦,贾华五人,随吾亲率精锐断后,其余各部尽数随主力撤离!”
帐下诸将闻言齐齐躬身领命。
“诺!”
江东大军撤营的动静虽隐秘迅速,却依旧逃不过曹军斥候的探查。
斥候快马奔回合肥城头,即刻将吴师动向禀报张辽。
张辽听闻敌军撤营,毫无迟疑,即刻传令整兵追击。
一旁文聘连忙上前劝阻,神色审慎。
“将军,敌军无故撤兵,恐有埋伏。孙权虽久攻受挫,十万兵力根基尚在,若其预设伏兵于退路,我军贸然追击,孤军深入,必陷被动险境,还望将军三思。”
张辽立于城头,目光远眺江东撤兵之路,心中早已洞悉全盘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