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此言一出,瞬间勾起孙权满心兴致,连日纠结纷乱的心思,骤然有了一丝清明,他连忙前倾身形,追问解惑。
“子敬此话何解,细细道来。”
闻言,鲁肃不疾不徐,继续开口。
“我等臣僚归降曹操,依旧可以保全官位爵禄,任职州郡,执掌职权,依旧可以安身立命,保全宗族家业,最后不过是换主效力而已,无损根本。
可明公不同。明公乃江东之主,一方诸侯,若是归降曹操,顶天不过一介封侯,食邑有限,车驾唯一,马匹数匹,随行寥寥,形同软禁,再无半分自主之权。
昔日坐拥江东,南面称孤的基业威势,尽数化为泡影,终身受制于人,再无崛起之机。
白日朝堂众臣劝降,皆是私心作祟,为保自身官位宗族,全然不顾明公基业,不顾江东存亡。
此等私言陋论,明公万万不可听信。当下局势,唯有整军备战,死守江防,奋力一搏,方是唯一生路,还望明公早定大计,莫要迟疑犹豫,坐失战机。”
一番话语,道破孙权进退的根本利害。
孙权听完鲁肃肺腑之言,久久默然不语。
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缓步走回主位,缓缓落座,面色凝重如霜,眼底满是深沉思虑。
鲁肃所言句句属实,道尽利弊,可曹操势大滔天,一战不慎,便是举国倾覆,这份代价,依旧让他心头沉重,不敢轻易落子。
鲁肃见孙权已然听懂深意,只是心神未定,未曾即刻决断,也不再多言赘述,躬身行礼,轻声道一句“属下告退”,随后悄然退出书房,将偌大空间留给孙权,任由其独自思索定策。
夜色深沉,孤灯独坐,孙权一人静坐书房,辗转思量,彻夜未眠。
这一思,便是整整五日。
五日之间,孙权始终未曾公布战降决断,朝堂悬而未决,江东人心愈发浮动不安。
文武百官日日心中焦灼,文臣唯恐主公一时冲动,执意开战,招致灭国大祸。
武将唯恐主公耳根发软,听从降论,拱手弃业。
人心浮动之下,众文臣再也按捺不住,不约而同齐聚吴侯大殿,准备再度集体进言,死劝孙权归降曹操,敲定国策,安定人心。
而众武将得知以后,连忙跟了上来,阻止孙权投降。
大殿之内,文武列班,气氛压抑凝滞,只待张昭领衔开口,再度开启论战。
可就在张昭整理衣冠,欲率先出列进言的瞬间,大殿之外,骤然传来阵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同时还伴随着清脆凛冽的甲胄碰撞之声。
声音由远及近,打破满堂沉寂。
满殿文武闻声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一道挺拔身影,身披银铠,腰悬佩剑,甲胄生辉,步履铿锵,孤身大步踏入大殿之中。
来人正是镇守西线,总领江东水师的水师都督,周瑜。
寻常朝堂议事,文武臣僚尽数身着官服,无人敢披甲带刃,唯独周瑜一身战铠,戎装入殿,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与肃穆朝堂格格不入。
可满堂文武见此情景,却无一人觉得失礼逾矩,反而尽数敛容正视,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只因周瑜镇守长江天险,稳住边疆大局,军功赫赫,威望无双,乃是江东社稷柱石,在军中,朝堂的地位,无人可及。
孙权端坐主位,多日纠结愁闷,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见到周瑜归来的这一刻,骤然落地大半。
他心底瞬间升起无尽底气,眉眼之间难掩欣喜,即刻抬手召其近前。
“公瑾速速上前。”
周瑜步履从容,直到一步步行至大殿正中后,这才对着高台之上的孙权躬身行礼。
“明公,属下在前线听闻,吴县朝堂之内,文武纷议,尽皆主张降曹,可有此事?”
有周瑜归来坐镇,孙权心中底气十足,不再似往日犹豫忐忑,缓缓颔首应答。
“确有此事。连日朝堂,降议不绝。”
周瑜抬眸,目光扫过下方文臣阵列,淡淡开口。
“不知是何人首倡降曹之论?”
孙权袖袍轻轻一挥,指向张昭一众文臣,语气坦然。
“满朝文官,尽数主降。”
此言落下,站在文臣之列的鲁肃,嘴角微微一抽。
我chaovy,你告状搞好了啊,什么叫文官全部言降,我可没有啊!
无奈,鲁肃只能默默挪动脚步,侧身往武将阵列方向轻移半步,悄然脱离文臣队伍,摆明自身主战立场,不愿与降派同列。
张昭一众主降文臣,被当众点破立场,直面周瑜目光审视,却并无半分退缩畏惧,只是微微欠身行礼,静待周瑜发问,依旧固守自身见解。
周瑜目光淡淡掠过众人,并未苛责,转而迈步走到张昭身前,拱手行礼,正色问询。
“子布先生力主降曹,想来已有周全思虑,愿闻先生高见。”
闻言,张昭抬手顺须,神色从容,侃侃而谈,依旧是往日论调。
“曹操坐拥中原沃土,疆域辽阔,兵甲无数,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新收荆襄水师,声势暴涨。
江东地狭兵少,根基薄弱,无抗衡之力,断然无胜算。与其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不如顺势归降,保全宗族基业,蛰伏待机,以作后图,方为万全。”
张昭话音刚落,下方武将阵列之中,朱治,黄盖,程普一众老将,瞬间面色愠怒,齐齐挺身欲起,想要出声驳斥。
可众人余光瞥见周瑜伫立堂中,知晓周瑜必有定断,这才强行压下胸中怒火,未曾贸然开口,只是齐齐冷哼一声,满腔愤慨,溢于言表。
周瑜仿若未曾听闻身后武将异动,面色依旧从容,转头再度看向主位之上的孙权,沉声问询。
“满朝文官主降,敢问明公,朝堂之中,可有主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