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橘子汽水的甜、专业书的墨香、店铺的忙碌和两人指间交握的温度中,飞快地溜走。
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转眼间,1993年的夏天带着炙热的风,吹进了上海交大的校园。
临近毕业的空气里,混杂着离别的伤感、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论文答辩、毕业照、散伙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林栋哲的电器维修兼小商品店,经过几年的用心经营,已经在学校周边小有名气,规模扩大了些,还雇了两个帮工,算是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时欢的咖啡馆,早已是淮海路上一个颇具特色和口碑的所在,生意兴隆,她自己也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
而庄家,自从那年秋日林栋哲与庄图南在学校那一场不愉快的冲突,以及林栋哲那句“要钱”的揭底之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林栋哲和时欢的生活里。
两家人十几年的交情,似乎就在那一年秋天,随着广州那通电话和上海校园里的那场争执,无声无息地断了。
庄筱婷据说是家里托了关系,毕业后去了外地一家国营单位。
庄图南毕业后也分配回了苏州。
庄家与林家,再没有任何往来。
此刻,时欢淮海路公寓的阳台上。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刚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饭,是林栋哲下厨做的——几年下来,他的厨艺在时欢“挑剔”的指导下,倒是长进了不少。
“毕业典礼是下周五?”林栋哲收拾着碗筷,随口问道。
他比时欢高一届,去年就毕业了,如今是“社会人”一个。
“嗯,上午九点,大礼堂。”
时欢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淮海路渐次亮起的霓虹,声音平静。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
“行,那天我早点关店,去给你拍照。”
林栋哲把碗筷放进水池,擦着手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学士服领了吗?合身不?”
“领了,还行。”
时欢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怎么,比你自己毕业还上心?”
“那当然,你是我未来老婆”林栋哲理直气壮,“我媳妇毕业,那可是大事。”几年下来,“老婆”这个称呼他叫得越来越顺口,虽然还没领证,但在他心里,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时欢轻哼了一声,没反驳他这个称呼。
“你爸妈……来信说什么时候过来?”
去年秋天,宋莹和林武峰如约来上海玩了一趟,对时欢的咖啡馆赞不绝口,对儿子在上海的事业也彻底放了心。
“就这月底,等咱俩都忙完毕业这摊事。”
林栋哲说到这个,语气认真了些,身体也站直了,看着时欢的侧脸,“时欢,等毕业典礼结束,我爸妈来了,咱们……就把事定下来,行吗?”
他说的“定下来”,自然是指正式商量结婚的事。
这两年,两人感情稳定,事业学业能称得上是双面开花。
时欢却没看他,只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环胸,微微歪着头,用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目光在阳台的盆栽上扫来扫去,慢悠悠地开口:
“定下来啊……行啊。不过,林栋哲同学,我得先问问,”她忽然凑近他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这求婚,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就在这阳台上,碗都还没洗完,就想把我‘定下来’?”
她故意把“定下来”三个字咬得重了些,眼里全是狡黠的光,显然是在逗他。
林栋哲一愣,随即脸有点热,但很快反应过来,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栏杆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栏杆之间,微微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耳根有点红。
“那……时欢小姐觉得,什么样的求婚,才不算‘草率’?”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带着点故意拿乔的意味,“是得铺满玫瑰花,单膝跪地,再有个大钻戒?还是得在黄浦江边,放烟花,请个乐队?”
时欢被他圈在怀里,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油烟味。
她非但没退,反而仰着脸,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翘得更高了。
“嗯……让我想想啊,”她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
“玫瑰花嘛,俗气。大钻戒?那得看你店里的流水够不够呀,林老板。黄浦江边放烟花?扰民,不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眼里笑意快要溢出来。
林栋哲看着她这副古灵精怪、故意刁难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没了,只剩下满满的爱意和纵容。
他低头,飞快地在她翘起的嘴角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眼神温柔而认真。
“行,你说俗气就俗气,你说不行就不行。反正,不管什么样,最后那个人是你就行。时欢,我认真的。等毕业典礼结束,我爸妈来了,咱们就好好商量,定日子,行吗?”
他收起了玩笑,语气真挚。
时欢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爱意,心里的那点玩笑心思也散去了。
终于不再逗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嗯。等叔叔阿姨来了再说。”
林栋哲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想低头去亲她,却被时欢灵巧地一矮身,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碗还没洗完呢,林大厨!”说完就笑着跑回了屋里。
林栋哲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认命地回去继续洗碗。
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等爸妈来了,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准备……
转眼到了毕业典礼那天。
交大校园里到处是穿着学士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和前来观礼的家长亲友,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大礼堂庄严肃穆,校领导致辞,拨穗,颁发证书……一切都有条不紊。
时欢穿着合身的学士服,坐在毕业生中间,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当听到自己名字,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证书时,嘴角扬起一抹清晰而明亮的笑容,眼眸亮如星辰。
那一刻的自信与光彩,让台下观礼区的某个角落,几个人都忍不住湿了眼眶。
典礼结束,毕业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礼堂,纷纷与家人朋友合影。
时欢也随着人流走出来,正准备找个清静点的地方等林栋哲,他说好了典礼结束就在外面等她。
刚走出礼堂侧门,还没看清周围,一束带着露水的、新鲜的、用旧报纸精心包裹着的白色栀子花就猛地递到了她面前。
花香清冽馥郁,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人潮的喧嚣。
时欢一愣,抬眼看去。
抱着花的正是林栋哲。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挺括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虽然因为奔跑和激动额头上冒着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毕业快乐,时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