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夏天,苏州的梅雨刚刚过去。
时欢站在小巷口,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箱,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碎花连衣裙。
裙子是她在上一个世界买的,丝绸面料,领口开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寸,走动时隐约可见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她微微仰头,看着巷子深处那棵歪脖子槐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苏州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青苔和桂花的气息。
青石板路面上还泛着水光,昨夜刚下过一场雨。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花,红艳艳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
“姑娘,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欢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太太正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上下打量着她。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时欢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阿婆,我是新搬来的,就住巷尾那间空屋子。”
老太太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想什么:“那屋子可好久没人住了。上一个租户还是前年的事儿,是个在刺绣厂做工的姑娘,住了不到半年就搬走了,说是嫌巷子太深,晚上出门害怕。你一个人住?”
“嗯,我在棉纺厂找了工作,以后就在这儿扎根了。”
时欢的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腔调,可她明明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老太太又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的裙子和高跟鞋上停留了片刻,嘴里嘟囔了一句:“棉纺厂?那地方的活儿可不轻松,你这细皮嫩肉的,能行?”
时欢笑了笑,没有接话。
巷子里的人家陆续开了门。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
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早饭,碗里是泡饭配酱菜;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条带鱼和一把小葱;有妇人站在门口梳头,一边梳一边和邻居唠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时欢身上瞟。
这姑娘太扎眼了。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像是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她的头发烫过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走起路来发梢轻轻晃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种香气不是雪花膏的味道,也不是花露水的味道,而是一种陌生的、高级的、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两下的味道。
时欢不在意那些目光。
她拖着一只棕色皮箱,高跟鞋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首明快的曲子。
她走到巷尾,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一只铜制的狮子头,锈迹斑斑。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外加一个小小的厨房和厕所。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条长凳,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墙角堆着些旧报纸和破瓦罐,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卧室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起了毛。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
时欢环顾四周,倒也不嫌弃。
她放下皮箱,从里面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收拾。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时欢去棉纺厂报到。
棉纺厂在城东,从巷子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一路上要穿过三条街,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绿幽幽的,漂着几片荷叶。
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苏州第三棉纺织厂”。
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时欢说明来意,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指了指里面:“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王,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扣子快被肚子撑爆了。
他看到时欢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时欢心里一阵恶心,但面上不显,依旧笑得甜:“王厂长您好,我是新来的技术员时欢,今天来报到。”
“哦哦,小时啊,欢迎欢迎!”
王厂长热情地站起来,伸出胖乎乎的手要和时欢握手。
时欢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来。
“小时是哪里人啊?多大年纪了?什么学历?”王厂长一边问,一边示意她坐下。
“北方人,今年二十四,中专毕业。”时欢的回答简洁明了。
“中专毕业?那不错了,咱们厂技术科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王厂长搓着手,“小时啊,你来得正好,咱们厂最近接了一批新订单,技术科忙得很,你今天就上岗吧。”
“好的,谢谢王厂长。”
“小张!”王厂长朝门外喊了一声,“带小时同志去技术科!”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应声走了进来,冲时欢点了点头:“跟我来。”
技术科在二楼,一间大办公室,摆了七八张桌子。
墙上挂着各种图表和标语,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时欢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图纸讨论什么。
“这位是新来的同事,时欢同志。”小张介绍道。
几个人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欢迎欢迎,我们这儿正缺人手呢。”
时欢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定格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
他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气质沉稳,眉宇间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正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尖在图纸上轻轻点着。
林武峰。
时欢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