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女学员齐齐转身。
坐在前排的田桂香笑道:“姜委员,你这学生还背着枪来呢。咱写错了字,她不会抓人吧?”
念冬把小木枪往背上背好,抱住腿上的布老虎。
“不抓。阿姨肯学,就是自己人。”
姜小草捏住粉笔,转身在木板上写了个人字。
“行,你替娘亲学可以。不过先讲好,上课不准抢答。谁晓得这个字?”
“人!”
念冬从板凳上站起来,答得比谁都响。
姜小草用粉笔敲了敲木板:“沈念冬,你让阿姨们先回答!”
“可是她们不会啊!”
“谁说不会?”田桂香扭头辩解,“俺正琢磨呢,你那小嘴太快,俺还没来得及张嘴!”
念冬歪着脑袋:“田姨琢磨这么久,人字都站累啦。”
屋里笑开了。
田桂香拿胳膊挡着脸:“这娃人不大,咋就会挤对人呢?”
姜小草从念冬的布兜里摸出五颗黄豆,摆在木板下的小台子上。
“抢答一回,拿走一颗。五颗全拿完,你去门外旁听。”
念冬伸出两只手数完,重新坐好:“三加二才等于五呢!念冬不会全用完的。”
“你还挺会给自己算账。”姜小草擦去人字,又写了个女字,“这回谁来?”
念冬嘴巴刚张开,赶忙用两只手捂住。
缝衣服的石杏儿举起胳膊:“这是女吧?妇救会的牌子上有,我见过。”
“对,就是女。”姜小草在旁边写下田桂香三个字,“今晚先学名字。桂香嫂子,你来写自己的田。”
田桂香往后缩了缩:“俺领粮都是按手印,写啥名字啊?写坏了还浪费纸。”
“纸由连部出,不用你赔。往后领粮、领布,你自己签名,省得总找人按手印。”
姜小草把炭条递过去:“田字好写。先围出一块地,里头分成四畦,照着写就行。”
田桂香握炭条的手来回换了几次。
她趴在桌边,先画了三条边,写到收口处,炭条歪出去,留下好长一道黑印。
念冬从板凳上爬下来,凑到纸边:“田姨,你的田漏啦!下雨存不住水。”
“俺也去瞧出来了,可这炭条不听使唤。”
“念冬帮你堵田埂。”
娃拿起自己的短炭条,把缺口补上,还在田字里面画了横竖两道。
姜小草叉着腰:“你抢答没有?”
“没有呀。”
“那你咋跑前头来了?”
“念冬帮田姨修地。地漏了,锅爷种的萝卜会渴。”
田桂香把写着田字的纸举起来,翻过来又瞧一遍:“别说,补完还真像个字。下回领布,俺就写田,不按手印了。”
轮到石杏儿时,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犯了难。
“石还好说,这个杏咋写?俺爹娘只叫俺杏儿,没在纸上写过。”
姜小草先写木,再把口放到下头。
“上头是树,下头是嘴。树上结了杏,摘下来往嘴里送,这么记。”
念冬又要开口,瞧见台子上的五颗黄豆,硬把话咽了回去。
她人虽然最矮,但声音又响又亮,如今不许抢答,只能抱着布老虎在板凳上扭来纽去。
石杏儿写完名字,旁边的刘嫂却没接炭条。
“姜委员,俺家男人说过,女人识字费灯油。反正家里有他,会不会都能过日子。”
姜小草把两包药放到桌上,纸包外头分别写着内服、外用。
“那你问他,这两包药该吃哪包。外用的药倒进肚子,能不能让他替你疼?”
刘嫂低头瞧了半天,没敢伸手。
“俺分不出来。”
“这就得学。”姜小草指向木板,“领粮要认粮字,出镇要认路条,拿药得分内外。你男人敢拦着,让他来南院找妇女委员。我倒要问他,费半盏灯油要紧,还是拿错药要紧!”
念冬举着胳膊喊:“草姐还有任命书!上头的红印比爹的红花还红!”
“你又抢话。”姜小草取走一颗黄豆。
娃急得从板凳上站起来:“这不算答题呀!念冬是在帮草姐吵架!”
“坐下,姜委员用不着你帮。”
刘嫂被逗乐了,拿起炭条:“行,俺也去学。回去他要骂,俺就说红一连的姜委员让学的。”
姜小草在木板上写出内、外两个字,又将药包分给学员。
吴春妮在伤员安置点干活,认得外字的一边。她指住纸包问:“这个写着外用,抹伤口的?”
“对。另一个写着内服,才是往嘴里吃的。”
“外!”
念冬又喊了出来。
姜小草伸手去拿黄豆,娃趴过去护住。
“这回不能扣!外用药吃了会肚疼,这个要紧啊!”
七名学员都替她说情。
“姜委员,这回别扣了。娃说得对,保命的字得抢着答。”
姜小草收回手:“行,往后碰上保命的字,可以抢。其余的还得等人家答。”
念冬数了数剩下的黄豆,咧嘴:“念冬还剩四回!”
歇课时,石杏儿把她叫到身边:“小先生,你咋认得这么多字?”
“念冬不是你们的先生。爹才是念冬的学生,阿姨们是草姐的学生,不能乱排。”
“你爹学得咋样?”
“爹会写名字了,就是写得比念冬慢。他还偷偷数手指,怕三加二算错。”
院外巡夜的沈厉川正好走到窗根,尴尬的挠挠头,又转身朝院墙去了。
屋里没人留意。
姜小草翻开登记册,照着上头的名字,在木板右边写下林若瑶三个字。
“沈念冬,你也有作业。今晚先学你娘的姓。”
念冬抱着布老虎跑到木板前,仰头盯住第一个字。
“娘亲的林,是两个木吗?”
“对。先写左边这棵,再写右边这棵。若和瑶笔画多,等你把林写好了再学。”
念冬趴到小桌上,握住炭条。第一棵树写得矮,第二棵树写得高,两个木挤在一块儿,看着莫名好笑。
她拿起纸,跑到姜小草跟前:“娘亲的树种好啦!”
“再写一遍。”
第二个林比头一个规矩。
念冬写完又写了五遍。
旁边七名学员也各自练着名字,炭条磨短了就换一头接着写。
散课前,姜小草重新点名。
每个人都应过到,然后在登记册旁用刚学会写的字,写下自己的姓。
田桂香的田还有个缺口,石杏儿的石歪着身子,刘嫂只写出姓氏的半边。
田桂香捧着登记册舍不得放:“活了三十多年,头回在纸上写自己的名。明晚俺还来,把后头两个字也学会。”
“明晚谁不来,我去家里叫。”姜小草合上册子,“第一堂课,都过了。”
沈厉川从门外进来,念冬拿着写满林字的纸跑过去:“爹,念冬会写娘亲的姓啦!”
沈厉川蹲下来,瞧了好几遍:“写得比爹的好。”
“爹也写娘亲名字。”
“成。”
沈厉川接过炭条,照着木板上的字,在念冬写的林后头添上若瑶。
三个字不齐,歪歪扭扭的,但父女俩却瞧了许久。
五月头几天,南院天亮得早,太阳还没翻过坡,院里先传来念冬的喊声:“驾!骡总,往左边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