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撅着屁股,耳朵贴在木箱底板上。
那声音极细,被山顶的冷风一刮,若有若无。
咔哒!咔哒!
很有规律的机械声,像是怀表走字。
沈厉川看到陈麻子的样子,也走过来耳朵凑近箱底。
细碎的响动落进他耳朵,他一下肌肉绷紧。
他攥住陈麻子的后衣领,直接把人往后抡出去:“散开,趴下。”
然后他单膝跪地,死死挡在木箱前面。
战士们听到动静,纷纷快速进到战壕里。
四周全静下来,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木箱底部的滴答声,越来越快。
“连长,是雷?”大牛问。
“底板是双层的。”沈厉川指着木箱底部。
大牛过来把刀尖顺着底板的缝隙扎进去,手腕用力撬开底板。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层黑色的防潮铁皮包着个四方盒子。
盖子是透明玻璃的,里面错综复杂的红蓝电线交织在一起。
正中央嵌着个黄铜色定时齿轮,秒针正飞速转动。
齿轮旁边刻着洋文,指针指在红色的刻度线上。
十二,十一,十。
还剩十分钟!
大牛头皮发麻,拿刀的手都抖了。
他没见过这么精密的洋玩意儿。
沈厉川额角血管突突直跳。
这炸弹威力多大没人知道,但绝对能把这破庙连带所有人送上天。
他夺过大牛手里的刀,刀尖挑开玻璃盖子,压在红蓝两根电线上。
剪断红线,还是蓝线。
选错一步,全连人粉身碎骨。
沈厉川手心渗出冷汗,刀刃在两根线之间游移。
赵铁山从后面探出身子:“厉川,别动,撤出来。”
就在这时,念冬从偏殿出来。
小丫头不知道玩什么,融了雪水搅和了块泥巴,正捏着玩儿。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在分吃的:“爹爹。”
念冬往沈厉川这边走。
沈厉川瞥见念冬跑过来,心头大骇,想喊姜小草把人抱走。
但念冬跑得太快,她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直接一个趔趄向前扑来。
手里的泥巴随着惯性飞出来,直接“啪嗒”一声砸在定时器的齿轮上。
原本还在飞速咬合的齿轮,被泥块奇迹般的卡住了。
滴答声戛然而止。
风声重新灌进耳朵里,破庙前死一般的寂静。
沈厉川盯着停摆的秒针,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一把抱起爬在地上发愣的念冬。
念冬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哭又拼命憋着。
沈厉川用手拍了拍她身上的雪,把她紧紧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
陈麻子从雪坑里爬出来,看了一眼,腿一软又瘫在地上,抹着脑门的冷汗:“老天爷收人打瞌睡了。”
大牛咽了口唾沫:“这洋玩意儿,怕泥糊糊?”
沈厉川松开念冬,把她塞给跑过来的姜小草。
“连长。”大牛指着钱万林离开的山道,“钱参谋带走的那两箱……”
沈厉川站起身,拍掉裤腿的积雪,声音比冰还冷:“那两箱药,底座和这个一模一样。”
赵铁山走过来,脸色变了又变:“独立团的人不知道箱子里有雷。他们走不快,我现在带人去追,把药箱拦下来。”
说着,赵铁山抓起步枪,招呼陈麻子就要往下跑。
“站住。”沈厉川抬起手,横在赵铁山身前。
赵铁山急了:“厉川,那可是咱们自己的同志。几十条人命。”
沈厉川看着山道上杂乱的脚印,冷笑出声:“你真以为他是独立团的参谋?”
赵铁山愣住。
“国军的空投刚落地,他带着几十个人就摸上主峰了。大雪封山,独立团驻地在三十里外,飞过来的吗?”沈厉川语速极快。
大牛插嘴:“他说听见炮停了,提前急行军过来的。”
沈厉川盯着大牛:“他带人来,开口就要将领家属名册,还要念冬。没得手,连一句硬话都没放,痛痛快快退让,拿了两箱药就走。”
“这不合规矩。他要真是上头派来接管名册的,拿枪顶着我,他也会把名册带走。”沈厉川手指敲着枪托。
赵铁山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你的意思是,他早知道这箱子里有炸弹?”
“这空投本来就是国军的陷阱。”沈厉川看着那枚停摆的炸弹,“钱万林根本不是来接应的。他就是特务安插在独立团里的暗桩。代号风筝的那个下线,或者更高级别的特工。”
周围的战士全都不吭声了,只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他带走那两箱药,根本不是为了治病。”沈厉川把枪甩到肩上,“他算准了药箱会在半路爆炸。到时候,他可以说红军一连在分赃时发生火拼,或者意外踩雷。名册被毁,一连全灭,死无对证。”
赵铁山咬着后槽牙:“这王八蛋,心够黑的。那咱们现在更得去追。”
“不追。”沈厉川转头,看着山下的方向,“他敢拿走那两箱,手里就一定有遥控或者引爆的法子。他算着时间走的。现在下山,正撞在枪口上。”
沈厉川扬起手,下达死命令。
“全连注意,立刻隐蔽。退回主峰战壕,防震防炮。”
“任何人不准露头,不准下山。”
战士们对沈厉川的话言听计从。大牛和陈麻子立刻招呼众人,往破庙后头的深坑和战壕里躲。
姜小草抱着念冬,躲在最结实的佛台下面。
念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摸脖子里的红头绳,把那半块铜花掏出来,放在手里搓着玩。
沈厉川端着枪,最后看了一眼山道,转身跳进战壕。
风越刮越烈,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漫天飞舞。
半山腰的方向,安静得吓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轰!轰!
接连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半山腰的山坳里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山崖。积雪被气浪掀翻,顺着悬崖断层轰隆隆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