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宁抓上门栓，嘴里嘀咕：“这回真麻烦大了。”
苏婉婉背安安出了院，语气硬：“我去队上确认。”
“我跟着。”潘宁提根木棍，几步追上。
村道上晒谷的老人让出一条缝，翻谷子的耙子在地上拖得刺耳。几个买豆腐的妇人一见她俩，一脸兴奋。
“哟，这不婉婉嘛，刚送人又跑去队上？”一个人阴阳怪气。
“护那女人护得紧，怕是有事。”
苏婉婉脚步一顿，抬头扫过去，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谁的话我都能记到书记那，”她一句甩下，“想舌头闲着，就去帮晒谷。”
那几个妇人立刻住嘴，只剩谷堆“沙沙”地响。
潘宁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一嗓子，比我直接。”
“他们该管的事多着呢。”苏婉婉说完往前走，不再看。
村口的晒场那头挤着几人，民兵、队干部全在。陆霖川正弓着身听年长公安讲，手里拿着几张纸。衣袖沾了灰，却还板得笔直。
裤腿那边贴了张纸条，是小青年递过来的：“陆同志，有人举报蒋晓玲不守妇道。”
陆霖川脸色一下阴下来，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谁传的名？”他的声音低得发冷。
年轻队长摸了下脖子，迟疑道：“像是胡月娥那群洗衣的。说见过外人来往。”
陆霖川额角青筋跳动，半晌才吐出一句：“先别外传。资料我拿去公安。”
岁月在他眼下压出阴影，他转身时看见苏婉婉正走过来，没去招呼，只点头。
苏婉婉也没看他，冲队长道：“我来确认。”
队长忙点，“那你进去看笔录。”他又低声补一句，“人跑得快，早上已经跨镇边。”
“确认完我就回。”她语气平平，连寒暄都省了。
潘宁在外头踱两步，听得不耐烦，瞅见晒场一边又有几个妇人在团团嚷：“婉婉那屋不干净，昨晚那女的说不定藏啥人。”
她叉腰过去，劈头一句：“嘴再碎，信不信我带你去队部说？”
有人想怼，被她那吼吓得噎回：“哎哟潘嫂，咱开个玩笑。”
“玩笑也分对象。”潘宁扛着棍往石墩上一敲，“再乱嚼，我就让你们天天去队里开会。”
那群人散得比鸟还快。
屋里，苏婉婉签完笔录。安安趴在她肩头，手还紧抓她衣领。她轻轻拍了一下孩子后背，没出声。
陆霖川走近两步，压低嗓子：“有人在编造蒋晓玲的事，不光是传谣，连你也扯进去。”
“那你去查。”她撂下一句就往外走。
他拉了拉袖口，没跟上，只一句：“我会处理。”
出了门，太阳正冲头顶晒，地面滚烫。潘宁迎上来：“咋样？”
“做完了。”苏婉婉背孩子，脚下一直没停。
“婉婉那屋不干净”的风声已经绕到村头另一片谷场。有人压低嗓子：“听说陆家人又出事，公安都来了。”
潘宁眼神横过去，吓得那人一哆嗦。她走到苏婉婉旁边，小声道：“看这架势，估计背后有人推。”
“谁推都一样，扯我头上我就扯回去。”苏婉婉咬字冷。
回到家时，几个大娘正堵院门假笑。
“忙啊婉婶？听说你又去队上了？”
“女人家，干嘛老跟公安来往——”
苏婉婉抹汗，冷声：“要八卦？自己买本报纸看，我这儿没戏。”
大娘们讪讪。“你这嘴——”
潘宁从后头递棍，一声“滚回去”，门口立刻空了。
屋内安安伸手要水。苏婉婉倒了一碗给他，看见桌边那只倒地的搪瓷杯，捡起来洗干净，又放在原处。
“嫂子，蒋晓玲的事外头传得很难听。”潘宁忍不住说，“我怕你又被扯进去。”
“不是第一次。”苏婉婉淡声。
“你真不会后悔？”
“我早认清了，帮人不靠嘴。”她抱紧孩子，眼神很冷。
门响两下，陆霖川推门进来，军帽在手里捏得紧紧，整张脸发硬。
“传话的名我查清了。”
“谁？”潘宁问。
“胡月娥。”陆霖川吐字又慢又重，“还有刘桂香，一早在河边传，说婉婉夜里藏男人。”
潘宁“啧”了一声：“嘴欠到这份上？”
苏婉婉只说：“按规来。”她一手还搂着安安未松开。
陆霖川伸出一份纸，“举报信我已经撕了。公安那边会再开调查。”说到这，他的视线终于落在苏婉婉脸上，“你没事我才放心。”
“你的放心我不需要。”她声音极淡。
他没再辩，只转头对潘宁道：“今晚别睡，民兵换岗，我要抓人。”
潘宁挑眉：“就这阵仗？”
“孙学军可能转回来，鞋印有回村方向。”
这话一出口，屋子当即静了下。安安闷在怀里，手却往母亲脖子里缩。
潘宁放下锅勺：“那我守院口，你去哪？”
“我到南边哨口，跟民兵会合。”
苏婉婉把孩子安置在炕上，低声吩咐：“安安不出屋，听妈妈的话。”
安安点头，却抓着她衣角不放。
外面一阵风卷来，院门“嘎吱”响了一下。陆霖川回头看了眼，沉声道：“锁好。”
“知道。”苏婉婉拉门，把铁扣扣紧。
潘宁在里头把棍靠墙，冷笑一句：“这村啊，一天没个正经事。”
“那就靠咱自己守。”苏婉婉说，顺手掀锅盖添柴，火光亮起，噼啪几声。
院外的走动声渐多，民兵在分队。陆霖川和两年轻人并肩出了门，还没走远，队长的喊声就在后头：“陆同志，若真抓到，直接送镇上！”
“好。”他没回头，步子稳而快。
潘宁倚在门框，听那脚步声没了，叹口气：“婉婉，你真打算跟他一刀两断？”
“我不是打算，是决定。”
她背还挺得直，一下一下擦桌边的灰。
“他这回是真在护你。”
“那是他职责。”
“可他也没义务。”
“他当年也没义务让我活得像个影子。”她停了下，眼神冷回去，“嫂子，别劝。”
潘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去看火。
天色一点点暗，灶台热烟往上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子狗叫，越叫越近。
潘宁提棍出门瞅了一眼，大队的小青年跑来：“潘嫂！陆同志让你们别乱动，说刚在西口见到有人影！”
“真的？”
“像是孙学军。”
潘宁骂了声脏，回屋抓包袱：“婉婉，先锁内门，我去院口。”
苏婉婉抱紧安安，靠在墙边，听外头脚步乱成一片。锅上的盖子被震得晃动，她脱口一句：“别乱开枪！”
回应的是短促的“应”声。院门外灯火一晃，影子扑上墙头。
潘宁倒吸气，举棍喊：“谁——”
那影子却飞快往外窜，一下没踪。背后陆霖川的命令声压过一切：“往西围！”
村后的木桥那头传来吆喝，队里的人乱成一团。
屋里，苏婉婉抱着安安退回炕角，听得远处口哨尖锐。她只是紧了紧怀抱，没开口。
门外一阵急响，随后传入陆霖川的嗓音：“潘宁，回屋！”
木栓再一次落下。
风把门帘吹得鼓起，她抬头的一瞬，看到陆霖川的影正掠过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