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光从十点一直亮到十一点。
赵秀兰挂了第二个电话后就没再说话,手机靠在锁骨位置,拇指来回划拉着屏幕,眉头拧成结。林妙妙窝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得她整张脸发白,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偶尔停下来扫一眼手机备忘录。
顾思琪的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线。
何必还在白板前站着。
他从九点五十二分宣布倒计时到现在,步子没怎么挪过,白板上那三个标题下面已经多了几行字,标注了每条线的时间节点和对接人。偶尔用马克笔补一笔,退后半步扫两眼,又补一笔。
赵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睡会儿?”
“不困。”何必把马克笔的盖子拧紧又拧开,目光还在白板上,“你那边老金怎么说?”
“明天上午能见,十点半。”赵秀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说材料先发给他看,能用的他直接走程序,不用我本人去窗口排队。”
“他信得过?”
“他欠我人情。”赵秀兰的回答很干脆,没有多加解释。
何必点点头,目光移到林妙妙那边:“物流园的记录能查吗?”
“保安队长弟弟明天下午当班。”林妙妙抬了抬下巴,“我约好了,下午两点。”
“别让他翻得太明显。”
“知道。”林妙妙又低下头,“就说我弟的车被剐了,想查一下那天的监控。说得通。”
场面安静了几秒。何必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隔夜的涩味。他转了转手里的陶瓷杯,目光无意识地从白板上移到客厅另一端。
苏晚晴没在餐桌边。
他偏了偏头,餐桌边空着,手机和笔记本还摊在桌上,屏幕亮着,备忘录界面停留在写到一半的推文文案上。椅子被往后推开了一点,人不在。
何必放下杯子,扫了一眼一楼的走廊。洗手间的门开着,灯亮着,没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侧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顶灯的光,是手机屏幕特有的那种冷白荧光。
何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脚下也没有放轻,皮鞋底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正常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停顿自然,走到书房门口时,他抬手敲了敲虚掩的门。
门被敲得往里弹开了一点。
苏晚晴站在书房的窗边,背对着门口,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指尖按在窗框上。听到敲门声,她肩膀明显颤了一下,迅速回过头来。
看到是何必,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然后很快压了下去,嘴角微微上扬,冲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何必站在门口没动。
他感觉到了什么。
苏晚晴转回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句“我晚点再联系你”,语速很快,像要掐断通话。然后她挂断,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何必没看清她按的是什么,才转过身来。
“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苏晚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位置,朝他走过来,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书房光线暗,我怕吵到你们。”
何必靠在门框上,表情没有变化:“谁的电话这么晚打过来。”
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问。
苏晚晴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以前合作过的一个运营,问他能不能帮忙推流。”
“星光传媒的?”
“不是,另一个平台的老运营。”苏晚晴从他身侧走过,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林妙妙的推文文案我快写完了,你过来看一眼?”
她走路的步态没有变化,声音也控制得很好,但何必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书房的门被关上了,顶灯没开,从门缝下面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何必的目光在紧闭的门板上停留了一秒半,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苏晚晴走回客厅。
“发我看,手机上就行。”
“好。”
这段简短的对话发生在餐桌边,何必将塑料杯里的凉水倒进水槽,接了一杯温水。苏晚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不知是在打开刚才关掉的页面,还是在点开备忘录。
何必端着水杯,背靠厨房台面,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苏晚晴低头打字时,左手手腕上那条红绳在灯下闪过一丝光泽。她打了一会儿字,停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是看屏幕上的文字,是看了一眼屏幕顶部的通知栏。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打字。
何必没有盯着看。他把目光移开,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又喝了一口。温水平衡了嘴里的涩味,但他舌根残留的那一丝感觉没有完全消失。
他回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王磊的名字,白板右下角。
然后他的笔尖往左挪了几厘米,在空白的角落写下两个没有标注日期的字,“律师”。
苏晚晴的视线没有往白板的方向看过。她在打字,敲键盘,偶尔抬起头,跟赵秀兰确认一段推文的措辞。
没人注意到白板角落新多了两个字。
何必把马克笔的盖子合上,搁在板槽里,退后半步,重新审视那三条完整的线。动作看起来跟过去两小时没有任何差别,冷静、专注、就事论事。
但他的余光落在了苏晚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上。
屏幕朝上,亮着。
一条消息通知刚弹出来,静音模式下的横幅提示只显示了开头的几个字,
“李律师,关于陈……”
苏晚晴的手指迅速搭上屏幕,向上一划,消息消失了。
她继续打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何必转开目光,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温水,不烫,也不凉。
他没说话。
时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五分。客厅里键盘声、翻页声、水杯磕碰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切跟刚才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何必知道,他在白板角落写下的那两个字,不是随手写的。
他在等。
看那条消息后面还会不会弹出更多的字。
十一点三十七分。
何必一直站在白板前,表面上是在研究那三条线的衔接点,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分了一部分给客厅里持续的动静。赵秀兰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行”“明天见”“材料我发你邮箱”,然后就挂断了。林妙妙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我去倒杯水”。苏晚晴还在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的频率没有变过,但何必注意到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拿起手机,侧过屏幕扫一眼,再放回去。
她在等什么。
何必没有下结论。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节奏,像记一个还没验证的数据点。
十一点四十二分。
苏晚晴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横幅通知,是来电界面,但只闪了一下就挂断了,像是被人从另一端提前掐掉。
苏晚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未接来电记录,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两下,何必的角度看不到她做了什么操作,但他注意到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被抓包的慌乱,也不是刻意的回避。她的表情自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工作结束后想要确认进度的认真:“推文文案写完了,发给你看?”
“好。”何必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案。内容质量不差,节奏干净,几处要点都卡住了关键信息。他的目光从文案上移开,在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重新落在屏幕上。
“第二段的转折有点急,再加一句过渡。”他说。
“好,我改一下。”
何必站直身体,转身走回白板前。
他没有追问。
十二点刚过,林妙妙第一个撑不住了,打着哈欠说了句“我先上去睡了,明早六点起来继续”。赵秀兰也收了手机,说了句“明天上午十点半见老金,我先走了”,拎起外套往楼上走。顾思琪的房门一直没有再打开过,门缝里的光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就灭了。
客厅里只剩下何必和苏晚晴。
苏晚晴还在餐桌边坐着,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但已经锁屏了。她似乎也准备收工了,把笔记本合上,充电线绕好,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准备往楼上走。
“你今天晚上,”何必开口,声音不大,“睡哪个房间?”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一下:“二楼靠楼梯那间吧,你之前说过没人住。”
“那间门锁有点松,晚上反锁一下。”
“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苏晚晴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十二级台阶后消失。
何必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白板前又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笔记:
“23:42,苏晚晴在书房接电话,对方姓‘李’。
23:44,她声称是‘合作过的运营’。
23:58,收到一条推文弹窗,开头为‘李律师,关于陈’,她迅速划掉。
00:12,一个来电,屏幕亮起但立即挂断,来源未知。”
他把这条笔记锁上,关掉手机屏幕。
然后他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得很严实。何必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走到窗边,他注意到窗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记,像是手机支架或者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印记,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很小的、硬硬的东西。
他拿起来,凑到光线下看。
是一枚被掰断的SIM卡。
卡托还在,但芯片已经被折成两段,断口干净整齐,像是用指甲钳剪过的。金属触点还在反光,说明它被处理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
何必看着手里的断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两截SIM卡碎片装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出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回到客厅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这个号码。
是傍晚时分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警告。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查的这条线,比你想象的深。别让苏晚晴知道你知道。”
何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自动熄灭了。
黑暗中,书房的窗台边缘,一个手机支架磕碰留下的浅痕,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冷色。
而在何必的上衣口袋里,两截断掉的SIM卡碎片彼此挨着,金属触点贴着他的心跳,冰凉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