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阳光斜照进别墅客厅，茶几上摊着那份财务流水复印件，边缘被手汗浸得微微发皱。
何必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摆着手机、笔记本和一支没拧上盖的笔。苏晚晴在他左手边，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等着面试。赵秀兰靠在右侧单座沙发里，翘着腿，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
对面沙发上，顾思琪正在翻那几页流水，眉头微蹙。她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把纸往桌上一放：“赵姐，这笔‘星云合作分账’，是从马骏的个人账户打出去的？”
赵秀兰点头：“对。公司账上走了一圈，大头从马骏卡上出去。”
“那马骏就是陈耀华的白手套。”顾思琪语气笃定，转向何必，“你打算从这儿切？”
何必没接话，而是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先不说这个。今天叫你们来，是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陈耀华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医院的事只是开始’。林妙妙父亲那边，我已经让她和伯母轮班守着，监控权限你也拿到了。”
他看向顾思琪，后者点头。
“但这不够。”何必声音沉下来，“他在暗处动手，我们在明处挨打。要反转局面，只有一个办法，让他先出手。”
苏晚晴抬起头：“你是说，给他一个目标？”
“对。”何必看着她，没回避她的目光，“一个让他觉得能得手的目标。让他踩进来，我们把网收死。”
客厅安静了两秒。
赵秀兰最先反应过来：“你要拿谁做饵？”
何必还没开口，苏晚晴已经先一步说话：“我。”
她声音不大，但落地很稳：“陈耀华最想要的是我，他追债、打电话、发短信，所有动作都冲着我来的。只要我出现在某个地方，他一定会动作。”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顾思琪放下手里的原件，目光冷静。
“明天下午两点，城西那家‘初见’咖啡馆。”苏晚晴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已经在脑子里过过无数遍，“我一个人去，订靠窗的位置，他会看到我。等他进来，你们在外面接应。”
“不行。”
何必拒绝得很干脆，把笔往茶几上一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第一，陈耀华不会一个人来。”他竖起一根手指，顿了一下，“你约他，他会带人。你坐靠窗，他在外面就能确认你是一个人。但进门的时候，他至少会带两个。”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未必跟你谈正事。你欠他钱，他是债主，见了面不会先讲道理，大概率会用方法逼你当天解决。你一个人扛不住。”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来不来，取决于他信不信你是真的‘走投无路’。你约他见面，他第一个反应是‘你报警了’还是‘你服软了’？苏晚晴，你在他眼里是什么段位，你自己清楚。”
他说完，看着苏晚晴，等她反驳。
苏晚晴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顾思琪忽然开口：“如果是我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假扮苏晚晴去。”顾思琪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工作方案，“陈耀华没见过苏晚晴本人，只见过照片和直播画面。我比她高一点，但换双矮跟鞋、披头发、戴个口罩，镜头角度一压，认不出来。”
赵秀兰皱眉：“能骗过去？”
“不需要骗很久。”顾思琪解释，“只需要让他相信‘苏晚晴到了’，他就会进来。只要他进了那个门，见面、交谈、提出条件，全程录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变成证据。”
何必看着她：“你有把握？”
“我当过三年主播。”顾思琪嘴角微微一扯，“又不是没应付过骚扰。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这次，我要让陈耀华把话都说出来。”
何必沉吟了几秒，把目光转向赵秀兰。
赵秀兰已经坐直了身体，目光从顾思琪身上移到何必脸上，停了一下：“那我就做外围。这一次，我不会再被动挨打了。”
“外围？”
“对。”赵秀兰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我怕露面会穿帮。陈耀华手下的马骏认识我，我站在外面反而坏事。但是别的我能做，提前踩点、确认店里人员、后门通不通，还有，要是真出了事，我可以断他的后路。”
“什么后路？”
“车。”赵秀兰语气笃定，“他那辆黑色奥迪，车牌我记得。只要那车停在哪，我就能让人第一时间拖走。没了车，他想跑也没那么快。”
苏晚晴忽然问：“你的人可靠吗？”
“干这行被摆过多少道，该藏的人脉我从来不断。”赵秀兰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下去几分，但很稳，“你放心。”
何必没急着拍板，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六月的阳光照在路面上，热浪蒸腾。黑色轿车不在了，至少三分钟内没出现。
他转身：“计划定下来。时间提前到明天下午一点半，地点不变。顾思琪主扮演，赵姐外围接应。”
“苏晚晴。”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去现场，在家里等消息。”
苏晚晴愣了一下：“我，”
“如果陈耀华在路上拦你，或者用林妙妙那边牵制你，你不在现场，他的一切判断都会落空。”何必说得很平静，“你的任务不是当饵，是活着，让他的目标一直悬着。”
苏晚晴嘴唇动了一下，没再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顾思琪站起来：“我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先把设备跑一趟，确定角度。”
“用这个。”何必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比一支香烟略粗，“夹在领口内侧，按键上推就开。还有一枚针孔摄像头，放在手提包的夹层里，开口对准外面。”
顾思琪接过来，看了一眼，抬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警局回来的那天。”何必没说更多，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先上手试用一下，习惯开关位置。”
顾思琪把录音笔夹在内领处试了试角度，又摘下来重新夹了一次，确认不显眼后，塞进自己口袋里。
赵秀兰也站起来，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对何必说：“我去确认明天那个时间段店里的排班。”她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何哥，明天下午，我的人会用灰色面包车停在初见斜对面的巷子里。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三分钟就能到。”
何必点头。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着。
等赵秀兰出了门，顾思琪也上楼去试设备，客厅只剩下何必和苏晚晴。
“何哥。”苏晚晴叫他，声音有点涩，“我只是担心……”
“担心顾思琪？还是担心计划出问题？”
“都担心。”苏晚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如果陈耀华认出来了呢？如果他当场发难呢？”
“所以赵姐在外面。”何必坐回沙发上，语气放缓，“顾思琪有脑子，心里有数。而且她不是你要保护的人，你是。”
苏晚晴心口一紧，没接话。
何必又多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晚晴的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她沉默了两秒，只是说：“明天下午，我会留在这里。”
她不打算提那条短信的事。
何必也没有追问。
下午一点半的阳光透过初见咖啡馆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靠窗第三桌的客人身上。那人戴着口罩，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微微低头看着手机，手边放着一杯半凉的拿铁。
二十分钟前，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子推门进来，扫了一圈后，在吧台点了一杯美式打包带走。他没有停留，出门时往靠窗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那辆车，黑色奥迪，停在对面的树荫下，发动机没熄，排气管轻轻喷着热气。
车里坐着三个人。驾驶座那个穿着黑色短袖，副驾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后座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轮廓。
戴墨镜的男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陈哥，她到了。一个人，靠窗坐着，穿白色衬衫加牛仔裤。”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确定是她？”
“身高、发型、坐姿都对得上。戴口罩，但露出来的上半张脸是苏晚晴没错。”
“周围有没有尾巴？”
“没有。我转了一圈，街对面是药店和水果摊，没有闲人蹲着。”
“等。”
电话挂断。
与此同时，在初见咖啡馆后厨的通道里，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后门外吸了一口烟。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巷子，灰色面包车停在那，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吃盒饭，很普通。
他又吸了一口烟，退回后厨。
在隔壁两层的连锁酒店三楼房间，何必拉开窗帘一角，用长焦镜头对准那辆奥迪，调了一下焦距。
画面里，副驾驶座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他按了一下耳麦：“鱼到了，饵已就位。钩子在车上，还没动。”
耳麦里传来赵秀兰的声音：“收到。后门通道确认通畅。万一出事，三分钟。”
何必没说话，继续盯着那辆奥迪。
二十分钟后，奥迪还是没有动静。
顾思琪在咖啡馆里换了一杯新的柠檬水，低头翻手机。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耳机里还是安静的。
她有一种直觉：对方在等什么。
或者，在确认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屏幕调暗，然后借着拿包的间隙，把夹层里的针孔摄像头角度微调了一下，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何必在酒店房间里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奥迪停在那边二十五分钟了，没有熄火，也没有人下车。这不像是要动手的节奏，更像是，在等某个信号。
他拿出手机，拨了林妙妙的电话。
响了两声后，接通了。
“喂，何哥？”林妙妙的声音正常，带着点紧绷。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跟我妈刚换班，我爸情况稳定。护士说下午再做一次检查。”
“有没有什么人过来？”
“没有。”林妙妙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保持警惕。”
挂掉电话，何必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林妙妙。
他按下接听。
林妙妙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但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股狠劲：“何哥……我刚才下楼买水，看到一个人站在住院部大厅，穿灰色外套，一直在看手机。他好像，在拍电梯口。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何必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楼楼梯间，没上去。”
“不要回病房。”何必语速快而沉，“找总护士台，你认识下午值班的那个护士长吗？”
“认得，王姐。”
“跟她待在一起，除非我或你妈去接你，否则不要单独走。另外，把你爸的病房号从备忘里删掉。”
林妙妙声音抖得更明显了：“他们会来医院吗？”
“不一定。”何必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但你不能再是他们的目标了。”
电话挂断。
何必放下手，重新看向窗外。
奥迪终于动了，不是往前开，而是向后倒了几米，然后缓缓调头，往街尾的方向驶去。
顾思琪在咖啡馆里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端起柠檬水，没有抬头，轻声说了一句：“鱼走了。”
耳麦里，何必的声音响起：“不是走了。是换钩。”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奥迪离去的方向，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露出一张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脸。
位置没变，但人换了。
黑色轿车换人了。
何必放下镜头，拿起手机，再次拨通林妙妙的号码。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