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天还没完全亮透,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何必把两杯速溶咖啡放在餐桌上,一杯递到林妙妙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林妙妙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眼神却有点飘。
何必看了她一眼:“有事?”
“没……没有。”林妙妙连忙摇头,低头喝咖啡,嘴唇刚碰到杯沿就烫得缩了回去。
何必没追问,转身去厨房拿吐司。冰箱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昨晚顾思琪带回来的那叠合同复印件,正压在牛奶盒下面。
他停顿了两秒,伸手抽出合同,翻了翻。
第十三条第三款。千分之五的日滞纳金,折合年化182.5%。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合同,放回原处,拿出吐司和黄油。回到餐厅时,林妙妙正盯着手机出神,屏幕亮着,界面停在微信对话框上。
“谁的消息?”何必把吐司碟放到桌上。
林妙妙迅速锁屏:“没,就……看一下评论。”
何必没戳穿她。他坐下开始吃吐司,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咬得很实。林妙妙坐在对面,咖啡喝了半杯就没再动,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摩挲。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何必。”林妙妙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们……必须跟华光打这个官司吗?”
何必嚼吐司的动作没停,看了她一眼。
林妙妙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杯子里棕色的咖啡液:“我不是说顾姐不对,也不是说那五百万不该抗,我就是想……”
她咬了咬嘴唇:“这条路走得通吗?对方有律师,有资金,有后台,我们就靠张律师一个人?而且赵姐那边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如果水军继续压,舆论再一炸……”
“你在担心什么?”何必的语气很平。
林妙妙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我……我就是想,万一输了怎么办?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能在庭外和解,哪怕稍微让一点步,是不是……”
“你跟顾思琪谈过这个?”何必打断她。
林妙妙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僵住:“我……”
“什么时候的事?”何必放下吐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已经变得专注。
林妙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昨晚……你回房间之后。我去找顾姐聊了一会儿。”
“她怎么说?”
“她说……她想想,也没答应。”林妙妙的语气有些闷,“可她也没拒绝啊。我觉得她也是在犹豫的,毕竟五百万的官司谁不怕?我们就不能找个折中的办法吗?”
何必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折中的办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重,却让人听不出赞同。
林妙妙急了:“我不是说要把顾姐卖了!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找找关系,跟华光那边的人谈一谈?也许陈耀华只是想要个台阶下,我们给个台阶,”
“林妙妙。”何必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妙妙闭嘴。
他站起来,把碟子和杯子收了,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几秒,关了。
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花园里那盏还亮着的路灯。林妙妙跟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站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你觉得和解是什么?”何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急不缓,“对方的起诉状上写了什么?五百万索赔,违约、不实信息、未归还设备。和解意味着什么?”
林妙妙没说话。
“和解意味着顾思琪承认了其中任意一条。”何必转过身看着她,“一旦承认,不管金额是多还是少,顾思琪在这个行业就彻底没信誉了。华光文化会拿着和解协议到处说,‘看,她承认违约了’。之后谁敢跟她合作?她还能做什么?”
林妙妙的脸色变了。
“你说的折中办法,就是让顾思琪背上一个违约主播的名声,然后找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重新开始?”何必的语气依然不重,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你觉得她会愿意?”
“我没想这么多……”林妙妙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想了什么?”何必看着她。
林妙妙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就是……怕。怕打不赢,怕大家都被拖死。苏姐欠那么多,顾姐也欠着债,赵姐那边还在打抚养权官司,你……你也没工作。万一输了,大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何必沉默了几秒,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怕,顾思琪就不怕?”
林妙妙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和解会让她扛上什么,你只是没敢往下想。”何必说,“行了,别愣着了。去洗脸换衣服,六点五十出发。”
林妙妙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低着头去了卫生间。
何必听到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回到餐桌前,拿起林妙妙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倒进水池。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通讯录,找到“顾思琪”,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醒了没?”
两分钟后,顾思琪回复了一个字:“醒。”
“方便?来一下客厅。”
三十秒后,顾思琪从二楼下来。她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林妙妙昨晚找你了?”何必开门见山。
顾思琪走到沙发旁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
“劝和解。”顾思琪的语气很淡,“说风险太大,不如让步,哪怕出去躲两年。”
“你怎么回的?”
顾思琪抬眼看着他:“我说会想想。”
何必点了点头,没追问。他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水军那边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十点之后,骂声少了。”顾思琪拿出手机翻了翻,“但今天早上六点开始,又有新帖子冒出来。换了一批账号,ID结构跟昨天不一样,手法更干净了。”
“数量呢?”
“目前二十条不到。但按昨天的节奏,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高峰期。”顾思琪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看这条,‘顾思琪收到传票,五百万索赔,证据确凿。听说她团队内部已经有人想和解了。’”
何必眯起眼睛。
“消息走漏得挺快。”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而且‘内部有人想和解’这种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
顾思琪收回手机,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不一定。”何必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可能有人在猜,也可能,我们的对话被听了。”
顾思琪的眼神一凛。
何必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你去把苏晚晴叫起来,八点前我要所有人到齐。”
“所有人?”顾思琪挑了挑眉,“赵秀兰也来?”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
他顿了顿才说:“尽量。”
顾思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起身上了楼。
何必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那棵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六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7.消息泄露路径,别墅内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锁屏。
七点四十分,所有人围坐在客厅里。
苏晚晴坐在沙发左侧,端着热水杯,目光有些疲惫但还算镇定。顾思琪坐在她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刷新的舆论监控页面。林妙妙坐在单人沙发靠边的扶手上,低着头,指节发白。
赵秀兰没来。
“不等了。”何必站在茶几前,环顾一圈,“先说正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妙妙身上:“妙妙,你今天早上跟我在厨房说的话,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林妙妙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了一半。
苏晚晴和顾思琪同时看向她。
“我……”林妙妙嘴唇动了动,“我昨晚……跟顾姐聊了一下,劝她考虑和解。”
苏晚晴的眉头皱了起来。顾思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看着林妙妙。
“我承认我没想太多!”林妙妙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我就是怕,怕打不赢,怕大家一起沉下去,苏姐欠了那么多,赵姐那边还有孩子要养,顾姐背上五百万官司以后怎么在圈里混?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何必的语气很平,“但你想过没有,华光文化为什么要发这个传票?”
林妙妙愣住了。
“五百万的索赔额,千分之五的日滞纳金,合同条款早在三年前就设好了。”何必从茶几下面抽出那叠合同复印件,翻到第十三条第三款,举起来,“这种条款,不是奔着让你赢去的。”
他把合同放下:“如果对方真的想打官司,不会在起诉状里把所有路都堵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签和解协议。”
苏晚晴接过合同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和解意味着什么?”何必继续说,“意味着顾思琪承认违约,华光文化拿着协议去行业群里一发,她就彻底被封杀了。之后不管她去哪个平台,对方都可以拿协议说事,‘这个主播违约记录在案,自己签了字认的。’谁会要一个背了违约的主播?”
林妙妙的脸色越来越白。
“而且。”何必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和解金也不会少。对方提五百万,你砍到两百万谈成,你拿得出来吗?”
林妙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苏晚晴放下合同,看向林妙妙:“妙妙,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没跟我们说?”
林妙妙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劝和解决不是临时起意吧?”苏晚晴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很清醒,“昨天晚上你去找顾思琪,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林妙妙的眼眶瞬间红了:“没、没人跟我说,我就是自己怕,”
“怕什么?”苏晚晴追问。
林妙妙的眼泪掉了下来:“怕大家出事!怕你们都不好过!欠债的欠债,打官司的打官司,争抚养权的争抚养权,何必连工作都没有,我怕这个家散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
顾思琪站起来,走到林妙妙面前,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林妙妙接过去,捂着脸抽噎。
“你知道和解协议的第一条会写什么?”顾思琪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双方自愿达成和解,不再就合同纠纷提出任何异议。’你签了字,连上诉的机会都没了。”
林妙妙抬起泪眼看着她。
“你以为我没想过和解?”顾思琪的目光很平静,“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坐在房间里想了一整夜。五百万,我赔不起。和解,我赔上的是整个职业生涯。你选哪个?”
林妙妙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知道了。”何必站起来,双手撑着茶几,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这场官司必须打,不只是为了顾思琪,也是为了在座的每一个人。华光文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只走顾思琪这一步传票。今天是她,明天可能是你们任何一个。”
他顿了顿:“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害怕。是要你们知道,和解不是退路,是悬崖。
“顾思琪,你今天和苏晚晴一起去律所,跟张律师对接材料提交的事。记得把那叠发票带上。”
顾思琪点头。
何必转向林妙妙:“你继续盯着舆论,保持截图留证。所有骂得最狠的账号,全部截图,发到群里。”
林妙妙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苏姐,你跟张律师确认一下,华光文化那批税务申报表能作为证据提交到什么程度。如果张律师觉得不够硬,我们还有什么补充手段。”
苏晚晴点头:“我记下了。”
何必直起身:“那就动吧。”
林妙妙站起来,走过何必身边时停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
何必看了她一眼:“下次发现问题,先当着所有人说。别私下谈。”
林妙妙用力点头,快步上了楼。
苏晚晴关上电脑,看着何必,欲言又止。顾思琪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姐那边……”
“我联系。”何必说,“你们先去。”
顾思琪点头,拉开门。苏晚晴跟在她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何必一眼,目光里带了些复杂的东西。
何必没说话,冲她点了点头。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何必在茶几前站了几秒,弯腰捡起那叠合同复印件,又从底下抽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写的七条方向。他将纸翻到背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资金链。”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写了第二行:“王德荣→?→华光文化。”
第三行:“谁在背后出钱?”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忽然想起昨晚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妙妙的对话框,昨晚那条消息还挂在上面,他没点开。
他点了开来。
“何必,明天出发前能不能先聊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他沉默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裤兜。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开始变亮。花园里那棵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倾斜的线。
冰箱压缩机嗡鸣了几秒,又停了。
何必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尊歪着的陶瓷小人,顾思琪说是上一家公司团建做的纪念品,小人的嘴角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笑,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赵秀兰。”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嘈杂的街道声,还有赵秀兰沙哑的嗓音:“干嘛?”
“你人在哪?”
“在外面。有事?”
“九点之前回别墅,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挂了。
何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三行字。他拿起笔,在第三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传票时间点,为什么是现在?”
他盯着这行字,没有再添新的内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花园里的路灯已经灭了,那棵树的影子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回去。
远处城市的建筑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何必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直到手机震了一声。
他拿起一看,是林妙妙发来的消息:“我截图了。全是新号,注册时间在三天内。”
何必盯着这行字。三天内注册的账号,说明对方早就备好了水军,只等一个时机。他锁屏,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是赵秀兰的微信:“我这边有点事,下午才能回去。你们先忙。”
何必的眉头拧紧。赵秀兰不来,晚上的反馈就只能他自己去律所取,但他一个人去,风险太大。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刺眼,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没有再回复。花园里那棵树的影子正一寸寸缩回,天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