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迟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日光灯管亮着,光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片刻,然后侧过头。
吊瓶挂在床头的输液架上,透明的管子从瓶口延伸下来,连着她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固定着针头,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了,但没有完全脱落。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还没有恢复力气,肩膀刚离开床面又落回去了。
“醒了?”声音从床尾的方向传过来。
沈知行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看到她睁开眼睛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烧退了,但还有点热。”他收回手,“医生说要等这瓶吊完才能走。”
苏语迟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接到电话就过来了。”沈知行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你妈还在路上,她接到电话就从公司赶过来了。”
苏语迟没有接话,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根留置针,又把目光移开了。
医务室的门在约二十分钟后被推开了,林婉清站在门口,外套的拉链还没拉好,手里攥着手机,包挎在肩上,像是刚从车上下来就直接跑过来的。
她看到苏语迟醒着,先走到床边没有急着说话,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留置针,确认输液管的位置之后才在旁边坐下来。
她的眼眶红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鼻音:“你吓死我了。”
苏语迟的声音还是哑的:“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事。”
林婉清的眼眶又红了一层:“发烧?三十九度二也算没什么大事?你知不知道我接到你爸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语迟侧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没事,现在烧已经退了一些了,真的没什么大事。”
林婉清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伸手把苏语迟额前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掌心在她额角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指尖的温度比苏语迟的额头低一些,隔着皮肤传到她神经上的时候比体温略凉。
苏语迟侧过头看了一眼输液管里的液面高度,吊瓶里的液体还剩大约三分之一。
林婉清坐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吊完这瓶就跟我回去,回沈宅住几天。”
苏语迟侧过头:“宿舍那边……”
“宿舍那边我帮你请假。”林婉清把外套的拉链拉好,“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宿舍我不放心,万一半夜又烧起来,谁照顾你?”
苏语迟没有反驳,她靠着枕头,在逐渐变慢的输液声中安静地坐着,吊瓶里的液面已经降到了瓶口下方。
输液管里的最后一滴液体落尽之后,值班护士走过来拔了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口。
苏语迟按了一会儿,等血止住了才把手放下来,把袖子拉好。
沈知行站起来去办了手续,林婉清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递给她:“穿上,外面有风会凉。”
苏语迟接过去穿好,把拉链拉到头,跟着她们走出医务室。
实验楼已经过了下午最忙的那段时间,走廊里没什么人。
苏语迟经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陈承正在往台面上的记录本上写数据,温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什么。林小鱼不在台面前,许逢也不在,像是已经回去了。
她没有停下,继续跟着林婉清往楼梯口走。
走出实验楼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看到林婉清正站在车门旁边等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靠着座椅,目光落向前挡风玻璃外,路面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
到沈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婉清走在前面,推开大门侧身让苏语迟先进去。玄关的灯已经开了,暖黄色的光沿着走廊延伸到客厅深处。
何令仪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杂志,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她看到苏语迟进来,放下茶杯:“烧退了?”
“退了,吊完水回来好多了。”
何令仪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那组数据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你不用惦记,先休息两天再说。”
苏语迟站在客厅中间,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何令仪已经站起来拿着书往书房方向走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客厅的方向,补了一句:“明天不用来实验室。”
苏语迟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针眼处贴着一块小小的医用胶布,边缘平整,颜色是浅肤色的。
她收回目光,往房间的方向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到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水壶被放在灶台上的声响,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何令仪在上一条消息后面又补了一行字:“数据已经录入存档了,你的记录本我也顺手帮你锁进储物柜里了。钥匙放在你台面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别担心,先照顾好自己再说。”
苏语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着枕头,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坐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种持续运转的状态中慢慢松下来,像一台运行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按了暂停键。她在那阵逐渐下沉的困意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