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烟喊完这一嗓子,胸脯还一起一伏地喘着,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你现在往哪儿跑“的得意表情。
然后她发现,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谢守直看着她,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
谢守礼看着她,嘴张着,半晌合不拢。
三个儿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谢守正站在床前,看着她,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谢如邻捂住了脸,不忍再看。
谢如烟脸上的得意表情慢慢僵住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床上。
她那本该已经死去的爷爷正躺在那儿,胸口的被子起起伏伏,呼吸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
她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又张开了。
这不科学!
警察站在她身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声音公事公办的:“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诈骗案件,涉及一位老人遗体被不当处置——“
谢守直猛地转身,两步冲到警察面前,一把抓住人家的胳膊就往门外推,脸上堆着笑,嘴角都在抽:“误会误会!全是误会!报假警!报假警!同志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瞎胡闹!“
警察皱了皱眉:“报假警?“
“对对对!假警!“谢守礼也冲上来帮忙推,一边推一边回头狠狠瞪了谢如烟一眼,“那什么,老爷子好着呢!刚醒!活蹦乱跳的!您看——“
他指了指床上的谢老爷子。
警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胸口规律起伏,面色虽然苍白但明显是活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这不好吧?报警说人死了,这不是浪费警力吗?“
“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错!“谢守直恨不得把人直接推出大门,“小孩子胡闹!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同志你们慢走——辛苦了——“
两个警察皱着眉头,被连推带搡地送出了院子,还能听见谢守直在外面连声道歉的声音。
屋子里,谢如烟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脸上的表情在红白青紫之间反复横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终于挤出一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声音:"……怎、怎么回事?爷爷他——他不是——我亲眼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亲眼看着咽气的人,此刻正躺在那里呼吸匀称,面色虽然苍白但透着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甚至能看见他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
"治好了。"谢如邻站在床边,看着堂妹那副见鬼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小小的痛快,"沈小姐把人救回来了。活得好好的。"
沈今朝救回来的……
她以为的那个骗子救回来的……
谢如烟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消化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现实。
她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床上起伏的胸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很大,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一口浊气从肺里挤出去,又换了一口新的进来。
她走到沈今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挺响的。
"沈小姐,是我误会你了,霍清雅在我面前说了很多你们不好的话,所以,我先入为主,认为你们都是骗子。"
谢如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汗,表情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我在外面说你装神弄鬼、说你骗人、说你——说那些难听的话……都是我错了。”
“我之前说过,要是你能救好我爷爷,我谢如烟给你磕头谢罪,我欠你一个头。这一下,是我应该磕的。"
她说完,真的俯下身去,额头往地上磕。
沈今朝一直没动,但就在谢如烟的额头即将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道自沈今朝指尖悄然溢出,不轻不重地托住了她的额头。
谢如烟感觉自己像磕在了一团棉花上,软软的,温温的,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沈今朝。
"虽然你行事莽撞,言语无状,但看你还算有点孝心,敢作敢当的份上。"
沈今朝收回手,语气淡淡的,"起来吧。"
谢如烟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最终红着眼眶自己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哑:"……谢谢你。真的。"
谢守正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欣慰,他们谢家儿女倒个个是好样的。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偏殿那头,谢老太太醒了。
她被安置在偏殿的软榻上,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扶着额角坐起身,听见外面有细碎的响动。她撑着床沿下了地,脚下还有些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佣人从正院方向匆匆走来,怀里抱着一卷白布,低着头走得飞快,差点撞上她。
老太太的眼神落在那一卷白布上,瞳孔猛地缩紧了。
白布。
那是家里老人走的时候才用的东西。
所以。
老谢真的死了。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廊柱才没摔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老太太!您醒了!”佣人没发现他的异样,还激动的说着:“您知不知道,老爷子他没——”
佣人想说的是,神医妙手回春,老爷子没事了!
他们要把白布拿去烧掉啦!
谢老太太却理解成,老爷子没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跌跌撞撞地朝正院方向冲去。
"老谢——!"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带着一种绝望的、快要碎掉的颤抖,"你不能走——你等我——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谢守正他们看见老太太冲进来,连忙上前去扶:"妈!您慢点——"
谢老太太一把推开儿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踉跄着扑到床头,双手抓住被面,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枕头上:"老谢!你走什么走!你等等我啊!我跟了你一辈子!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看全乎——"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恨了我一辈子!我知道!那幅画你看了五十年!你心里装着她!可我跟了你一辈子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谢守正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哭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妈,您别哭了,爸没死。爸活过来了。"
谢老太太根本听不进去,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什么没死!白布都拿出来了!你哄谁呢!"
谢守礼在旁边憋不住了,大着嗓门喊了一嗓子:"妈!您凑近点儿看看!爸鼻孔还喘气呢!活蹦乱跳的——"
谢老太太的哭声卡了一下。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犹犹豫豫地转过头,看见谢守礼站在旁边一脸笃定地指着床上。
她抽噎了两下,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探到谢老爷子的鼻子底下。
——有气。
热乎乎的,一下,又一下,虽然浅,但确确实实在往外吹。
谢老太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脸上的泪还挂着,表情却从悲痛欲绝变成了一种完全懵逼的状态。
"……活、活着?"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又伸出去探了一遍。
有气,还是活着。
她又把手指头移到他脖子上摸了一把。
脉搏在跳,慢悠悠的,但确实在跳。
谢老太太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张着嘴愣了半天,然后忽然伸手在谢老爷子胳膊上掐了一把。
谢老爷子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哼。
谢老太太吓得把手缩回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真没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