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沙洲,无阳无月。
蓝色穹顶倒扣而下,与水交融,天地一色。
这便是栖梧精神图景的全部。
一望无际的江流,静谧无声。
浩荡寒江之上,唯有一叶孤舟,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不知归处。
直面此等壮阔祥和之美景,本应该是震撼的,但林芝的心中只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人生长恨水长东。
水,在东方的意境中,总是和遗憾牵扯不清。
时间易逝,人生无常。
年华,岁月,就和水一样,流淌不绝,永远无法逆转。
如此宽阔的大河,一眼望不到尽头,到底装了多少数不清的哀愁?
陷入绝对痛苦的人,往往是没有表情的。
更何况栖梧。
他已经活了普通人几倍长的时间,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痛苦也远非常人能想象。
林芝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
为何,同样是失去她的十年。
有的哨兵,离开了她,依然能保持正常的状态,比如里昂。
而有的哨兵,却不行。
芬里尔,作为联邦的上将,这十年间,不断活跃于污染区,污染值不断增高,在所难免。
莱因,因为弄丢了她而自责,那份愧疚的痛苦驱动着他,深入污染区。
最终,心智被污染物侵蚀,坠入堕落。
但栖梧一没有频繁活跃于污染区,二也没有陷入极端。
他甚至和里昂一样,找了个清净的地方,隐居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的污染值不应该上涨得这么快,而是和里昂差不多才对。
如今,看过了他的精神图景后,林芝才恍然。
恐怕,和底下这条奔流不复回的大河,密不可分。
栖梧表面看着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但其实,成吨的哀,在他没有遇见自己之前,就已经浸润到骨血之中。
让他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为何凤凰偏偏是十年一循环呢?
因为,他的身体……最多只能强撑十年。
凤凰,本就是在真正死亡后,才能涅槃重生。
每次循环,都不是他自主的选择,而是真的死了。
巨大的河水灌下来,淹入口鼻,无法呼吸,最终,在痛苦的窒息中死去。
然后再痛苦地活过来。
永生,对人类而言,本就是一种诅咒。
当年,是她将他从中拯救出来。
让他得以喘息,正常地感受生命的流逝。
但同时,也是她,将他送入另一片痛苦的泥流之中。
时间飞逝,本应该是他期盼的事,可因为她不在了。
一切,又变得毫无意义。
林芝莫名感觉心中沉沉的。
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栖梧的重要性。
对他来说,自己应该不止是漂亮的枝头而已。
而是他能停靠的,以此活下去的支柱。
离了她,他根本撑不过下一个十年。
如果不是这次来得及时,栖梧恐怕已经和莱因一样,神智陷入极端,最终堕入畸变。
而一个能不断重生,无法被杀死的污染物。
真的能如同莱因一样,被她净化,重新拯救吗?
林芝不敢想了,收敛起心思,看向远处那艘孤舟,没有犹豫,立刻引动念头赶往。
这附近海天一色,空无一物。
放眼望去,只有这孤舟。
该去哪里,一目了然。
离近了,林芝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什么孤舟,竟然就是凤凰。
一只漂浮在水面的凤凰。
离远了,在巨大的大江大河的背景中,格外渺小,于是,乍一眼,的确像是一叶孤舟。
无根的白凤,虚弱无比,那一身象征着骄傲的洁白凤羽,早已被江水彻底浸透,沉重到无法飞起。
于是,他只有顺着浪涛,沉沉浮浮。
如果不是林芝主动靠近,他连接近她也做不到,只能望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漂越远。
林芝降落,一把将白凤庞大却沉重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
冰冷的无根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但林芝毫不在意。
与栖梧承受的浩瀚比起来,这些不算什么。
“辛苦了,栖梧。”林芝低下头,脸颊贴着白凤湿漉漉的脑袋。
现在,她是真的很高兴。
栖梧,这几日,能变成小栖梧,紧紧粘着她。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恶趣味,而是他终于再次抓住了他的浮木,在拼尽全力地重新学习怎么呼吸,怎么去表达情绪。
之前说了要罚。
但她疼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舍得罚。
要罚。
也是另一个同音字。
白凤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眷恋的低鸣:“唳……”
林芝也闭上眼。
海量的精神力瞬间爆发。
巨大的生命树,破地生长而出,粗壮虬结的根系直接横跨大河,将水流截断了去。
巨树舒展开最柔软的枝丫,如同一个温暖的巢穴,将她和她怀里的白凤,温柔而强势地拢入其中。
她来了,白凤的流浪也该结束了。
画面一转。
浓烈的墨香扑面而来。
林芝再次睁眼,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得直接愣在了当场。
宽大厚重的红木书案上,散乱地堆叠着成排的笔架与上好的徽墨。
原本该铺着宣纸的桌面中央,此刻正毫无防备地仰躺着一个男人。
栖梧披着薄纱一般的羽衣袍子,胸襟大开,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一路滑落至腰际。
皮肤,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一种近乎靡丽的色气。
而在他的上方,她正执笔在认真地画着什么。
不是在纸上。
而是,就在他白皙胸膛上。
林芝眨眨眼。
她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来呢,要不要一上来这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