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也没急。
张开颜试图刻画出众多土骨菩萨那低垂的仿佛在悲悯世人的眉眼。
但……力不从心。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力不从心。
她手实在笨,拇指一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想修修,结果越修越塌,最后那五官糊成一团,只剩几道若有若无的线横在脸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手抹了一把。
勉强也算五官吧。
张开颜努力捏了很久。
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泥土,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和这团正在成型的泥。
毕竟这是要承载张治忠灵魂的东西。
但事实是残酷的。
她属实没有做手工的天赋。
当那尊泥雕最终完成时,张开颜看着手里的“作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怎么说呢……
这尊佛像,比例失调,轮廓僵硬,五官模糊,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被揉过的泥巴,被人随手捏了几下就扔在这儿了。
与其说是一尊佛像,更像是一团泥。
盯着这尊泥雕,表情有些复杂。
她记得夜市上见过那些泥雕佛像,虽然丑,但好歹还能看出是个佛像的轮廓。
她捏的这个,简直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但是!
虽然它确实很丑,但丑得很有个性,丑得很有灵魂。
希望张爷爷在天之灵不会嫌弃她的手艺……
她试着把它放在花盘中央,站不住,歪了一下。
张开颜赶紧伸手扶正,又心虚似的往后缩了缩手指,怕把它碰散了。
黑泥很快就干透了,变成了一尊真正的佛像。
现在属于改都来不及了的状态。
奇怪的是,当张开颜将它托在掌心时,却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重量的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掌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形。
慢慢的,这尊泥雕佛像看起来居然没那么丑了。
它有五官了!
现在它看起来确实像一尊佛像,一尊经历了无数风霜仿佛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佛像。
土骨菩萨。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土,是泥土,是大地,是埋葬一切的地方。
骨,是骨头,是灵魂的载体,是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是张家人为自己铸就的永恒的墓碑。
“每一尊土骨菩萨,都承载着一个张家人的灵魂,承载着我们世世代代守护黄泉的使命。”
张昭龄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微微颔首。
“你做得很好。”她说,“送他最后一程吧。”
张开颜点点头,弯下腰,将那尊粗糙的泥雕佛像,郑重地放在张治忠的胸口。
泥雕的底部贴合着老人早已冰冷的胸膛,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她后退一步,膝盖弯曲,缓缓跪了下来。
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深深地磕了第一个头。
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直起身,又磕了第二个头。
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头端端正正,每一个都带着她此生无法偿还的愧疚。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我发誓,我会将张怀民完完整整地带出去,他若有所求,我必无不应。”
张昭龄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张开颜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她才伸出手,将张开颜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告别结束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安抚,“该送他走了。”
“送去哪里?”
张开颜有些茫然。
张昭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简陋的竹筏。
那竹筏看起来是用几根竹子捆扎而成,边缘还带着被水浸泡过的痕迹,仿佛是专门为这一刻准备的。
她弯下腰,将张治忠的遗体轻轻抱起,如同抱起一个沉睡的孩子。
走到竹筏边,将人放在竹筏中央。
然后转身,将那些铺满地面的红艳如血的彼岸花,一捧一捧地拾起,轻轻地覆盖在张治忠的遗体上。
花瓣层层叠叠,如同一床由火焰织成的锦被,将张治忠完全淹没。
远远看去,竹筏上仿佛盛开着一座正在燃烧的花冢。
张昭龄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点了点头。
“完美!”
双手托住竹筏的边缘,轻轻一推。
竹筏滑入水中,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哗啦”声。
“张治忠!”她叫了一声,这一声清亮了许多,“上路了!”
张开颜站在河边,看着那只载满彼岸花的竹筏被张昭龄轻轻推入黄泉。
河水如同活物般涌动,无声地接纳了它。
竹筏在水面上缓缓旋转,一阵风吹来,那些彼岸花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与岸上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竹筏开始下沉。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拖入水底。
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沉入昏黄的河水,如同燃尽的灰烬,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黄泉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余下一圈圈逐渐消散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必在意。”
张昭龄的声音从张开颜身边传来,带着一种通透和洒脱,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的灵魂已经永存了,你看……”
她伸出手,指向黄泉深处,目光穿透浑浊的河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已经踏上了他该走的路,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
张开颜站在岸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灰蒙蒙的水面上,一艘乌篷小船正逆流而上,船尾站着一个人,侧影瘦削,两只手握着一支木桨,稳稳地划着。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朝岸上望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水雾,张开颜看不清他的五官,却清楚,那就是张治忠。
他抬起一只手,朝这边挥了挥。
像告别。
船拐了个弯,隐入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去往了他该去的地方。
张开颜站在原地,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意硬生生压下去。
“黄泉路远,莫要迟疑。”
张昭龄朝张开颜伸出了手,那只手干净修长,与张开颜充满泥泞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吧,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张开颜低头看着那只手,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先去洗个手什么的。
但张昭龄毫不嫌弃的握住了她。
两个身影相携着,转身,走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
身后,黄泉依旧在流淌,像千万年来一样,不急不缓,沉默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