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审计厅，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度没有吃午饭。
他直接走进了那间堆满资料的会议室，从"纸山"中，精准地抽出了第三标段所有的混凝土浇筑施工记录。
这些记录，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一堆枯燥的数字和签名。
但在林度的"人肉法典"模式下，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线索。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把施工记录上声称使用的混凝土方量，和实际采购的混凝土方量，进行比对。
如果施工记录上写着"浇筑了一万方C50混凝土"，但实际采购量只有三千方……
那剩下的七千方，去哪了？
答案只有一个——根本就没有浇筑。
那些钱，被人吞了。
林度的手指，再次以那种令人窒息的速度，翻动着一本又一本的施工日志。
"哗啦——哗啦——哗啦——"
小陈端着一杯凉白开，轻手轻脚地放在林度旁边。
林度头也没抬，只是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翻。
四十分钟后。
林度停下了手。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一组数字。
【第三标段混凝土施工记录声称使用量：48,000立方米】
【第三标段混凝土实际采购量（根据供应商送货单汇总）：15,200立方米】
【差额：32,800立方米】
三万两千八百立方米的混凝土，凭空消失了。
按照决算报告中"每立方米一千元"的单价计算——
这一项，就虚报了三千两百八十万！
而这，仅仅是第三标段一个标段的混凝土一项。
整条地铁线路，一共有八个标段。
如果每个标段都存在类似的问题……
林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计算。
一个标段虚报三千万，八个标段就是两亿四千万。
再加上螺丝钉的虚高采购、钢材的以次充好、人工费的虚报……
五十亿的超支，恐怕有四十亿以上，都是被人吃进了肚子里。
林度睁开眼睛，将那张写满数字的白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远处，地铁三号线那条蜿蜒的高架段，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看起来那么壮观，那么现代化。
但林度知道，在那光鲜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建筑垃圾。
是豆腐渣。
是几百万人的生命安全隐患。
"厅长！"
小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省建科院的快速检测报告出来了！"
林度接过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
检测结论赫然写着——
【送检芯样外层10cm为C30混凝土（非设计要求的C50），内部填充物为建筑废料混合体，无任何结构强度。该结构不满足地铁隧道围护结构的任何安全标准，存在重大坍塌风险。】
连外面那层"面子"，都不是C50！
是C30！
强度直接降了一个大等级！
林度将报告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省住建厅质量监督处的号码。
"我是审计厅林度。"
"请你们立即派出质量安全督查组，对地铁三号线第三标段进行全面的结构安全检测。"
"重点检测所有声称'塌方回填'的区域。"
"检测结果直接报省政府和省安委会。"
挂了电话，林度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方厅长，我是林度。"
"刘大壮的口供拿到了吗？"
电话那头，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方平山的声音传来。
"拿到了。他交代了不少东西。"
"张志强直接指挥的，所有偷工减料的方案都是张志强定的。省下来的钱，一部分用来买通监理，一部分往上送。"
"往上送给谁？"
"他说他不知道。张志强从来不跟他说这些。只是每次有大笔资金需要走账的时候，张志强会亲自处理，不让任何人经手。"
林度沉默了片刻。
"好。先把张志强控制住。"
"已经在办了。"方平山说道，"但是林度，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侯建国今天下午，去了省发改委。"
"待了两个小时。"
林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省发改委？"
"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走路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稳多了。"
林度明白了。
侯建国去搬救兵了。
而且，搬到了。
"谢谢方厅长。"
"不客气。小心点，林度。发改委那边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林度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省发改委。
地铁三号线的立项审批、预算核定、追加预算的批复……全都要经过省发改委。
如果发改委里有人跟侯建国是一伙的……
那这五十亿的超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地质复杂导致的意外"。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从立项开始就埋好了伏笔的系统性掠夺。
林度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小陈。"
"在。"
"帮我查一个人。"
"省发改委基础设施投资处的处长，叫什么名字？"
小陈翻了翻手机里的通讯录。
"周……周明远。"
"周明远。"
林度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名字。
几乎是瞬间，一条信息浮现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他在财政厅工作时，无意中看到的一份内部简报。
简报上提到，省发改委基础设施投资处处长周明远，曾因"审批程序不规范"被内部通报批评。
但最终，不了了之。
而那次"审批程序不规范"涉及的项目，正是——
地铁三号线的追加预算批复。
林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陈，再帮我查一件事。"
"周明远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小陈愣了一下，不明白厅长为什么突然要查一个处长的家属信息。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去查了。
十分钟后，小陈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厅长，查到了。周明远的妻子叫孙丽华，在一家叫'鼎信工程咨询'的公司当副总。"
"鼎信工程咨询。"
林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大脑，再次进入了高速检索状态。
鼎信工程咨询——
这个名字，他在今天下午翻阅第三标段资料的时候，见过！
就在那堆"技术咨询费"的付款凭证里！
中铁二局江南分公司，曾经向"鼎信工程咨询"支付过一笔高达两千三百万的"技术咨询服务费"！
而这家公司提供的所谓"技术咨询报告"，不过是几十页从网上抄来的废纸！
两千三百万的"咨询费"，付给了审批这个项目的发改委处长的老婆开的公司！
这不是咨询费！
这是赤裸裸的行贿！
林度站起身，走到那面贴满了便签纸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写着"侯建国"。
另一端，写着"周明远"。
中间，写着"鼎信工程咨询——2300万"。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从"张志强"连向"侯建国"。
再画一条，从"周明远"连向"省发改委"。
一张网，正在慢慢成形。
林度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那张还很简陋的关系图。
他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水下。
"厅长。"
小陈的声音，打断了林度的思绪。
"怎么了？"
小陈的脸色有些难看。
"刚接到消息，侯建国明天要带人来厅里。"
"带谁？"
小陈咽了口唾沫。
"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
林度转过身，看着小陈。
"马国良？分管基础设施投资的那个？"
"对。"
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他跟侯建国是老乡。"
林度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让小陈脊背发凉的、冰冷的笑。
"好啊。"
林度转回身，在白板上"周明远"的上方，又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马国良"。
然后，他画了一条红色的线，将"马国良"和"周明远"连在了一起。
"他要来，就让他来。"
林度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墨迹。
"我正愁找不到机会，跟他当面聊聊呢。"
小陈看着白板上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厅长，马国良是正厅级，跟您平级。而且他在发改委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
"小陈。"
林度打断了他。
"你还记得赵国医吗？"
小陈一愣，点了点头。
"他当时也觉得自己根基很深。"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出白板上那张关系网的倒影。
"结果呢？"
小陈不说话了。
林度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今晚不回去了。"
他对小陈说道。
"帮我泡杯茶。然后你也别走，我需要你帮我整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林度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省发改委过去三年，所有涉及地铁三号线的批复文件。"
"包括立项批复、可研批复、初步设计批复、概算调整批复、以及那份追加预算的批复。"
"我要看看，马国良的签字，出现在哪些文件上。"
小陈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泡茶。
他知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明天，当马国良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威胁冲进审计厅的时候——
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比他想象中可怕一万倍的对手。
夜色渐深。
审计厅大楼里，只有林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像是黑暗中的一把刀。
冰冷，锋利。
随时准备，刺穿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