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放心。”
“我这把除草剂,专治深根。”
林度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晨光。
那辆带走马国良的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车流中,但马国良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林度的脑海里。
“这条地铁,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几个能决定的。”
小陈站在门口,看着林度挺直的背影,刚刚经历过常务会风暴的心脏还在狂跳。
“厅长,马国良他……他指的是谁?”
林度没有回头。
他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掏出那本熟悉的黑壳笔记本。
翻开。
在“侯建国”和“马国良”的名字上,用红笔,各自划下了一道沉重的横线。
像是墓碑上的刻痕。
然后,他翻到了全新的一页。
在洁白的纸页顶端,他落笔写下了三个字。
周德铭。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林度在这三个字的下面,又写下了一行小字。
【原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2006-2015在任),地铁三号线项目总发起人、总决策者。】
【关系网:马国良(发改委)、刘文杰(交通厅)、……】
林度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一连写下了七八个他记忆中与周德铭过从甚密、且在地铁项目各个环节中出现过的厅级干部的名字。
这些人,构成了周德铭庞大权力网络的骨架。
小陈看着那张纸上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办案笔记。
这分明是一张江南省官场的“死亡名单”!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林度却没有像对待侯建国和马国良那样,准备立刻展开行动。
他只是用笔,在“周德铭”这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剪其羽翼。”
做完这一切,他“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仿佛将一头暂时无法撼动的巨兽,重新封印了起来。
“厅长,那我们接下来……”小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道林度会如何处理这只已经浮出水面的“巨兽”。
是集中全部力量,与之决一死战?还是……
林度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记下的那个名字,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记录。
“翻过一座山,不意味着可以休息。”
林度的目光,越过小陈,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堆如山的文件之上。
“因为前面,可能是一片更深的海。”
他走到办公桌前,无视了最上面那份关于地铁案的后续处理报告。
他的手指,精准地从文件山的中下层,抽出了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
《关于对全省省属高校2008-2009年度财政预算执行及财务收支情况开展专项审计的通知》。
这份文件,是半个月前下发的。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地铁项目上,没人把这个针对“清水衙门”高校的审计当回事。
在大多数人看来,去大学查账,不过是走个过场。
“小陈。”林度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
“通知下去,审计一组、三组,地铁案的后续收尾工作,移交给二组和四组。”
“从今天下午开始,一组、三组全体人员,取消休假,进入新的备战状态。”
小陈愣住了。
地铁案这四十亿的大案刚刚引爆,整个江南省官场都在地震,审计厅内部人心浮动,正是需要稳定和消化的时刻。
厅长竟然就要立刻开辟第二战场?
而且,目标还是那些看起来最没有油水、最难啃的“象牙塔”?
“厅长,咱们……是不是太急了?”小陈忍不住劝道,“地铁案的后续还有大量的工作,几十个亿的资金核减,还有那么多施工单位的账要重新清算。而且……咱们刚得罪了那么多人,现在是不是应该先……”
“先缓一缓,看看风向?”林度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林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陈,你记住。”
“除草剂的作用,不是为了让其他草害怕。”
“而是要把所有的杂草,全部除掉。”
“杂草的生长,不会因为你停下来,它就等你。”
他将那份蓝色文件夹,轻轻拍在小陈的胸口。
“我们的下一个目标,这里。”
小陈低头看去,文件第一页的目标清单上,排在首位的,是一个让他心头一震的名字。
江南大学。
江南省排名第一的百年名校,国内稳居前二十的顶尖学府。
每年的财政拨款、科研经费、社会捐赠、学费收入……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江南大学的校长,每年在省人代会上,都在哭穷。
永远是“资金紧张、赤字运行、人才引进困难”。
“厅长,江南大学……校长徐明理,是享受副部级医疗待遇的,他在教育界德高望望,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部委和省市,号称‘徐门弟子三千’。我们动他,会不会……”
小陈的话里,充满了担忧。
动一个侯建国,捅的是交通基建领域的马蜂窝。
动一个徐明理,捅的可能就是全国的舆论场和学术圈的马蜂窝!
林度没有回答小陈的问题。
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
“小陈,你知道我们审计厅的职责是什么吗?”
“呃……监督财政财务收支的真实、合法和效益?”小陈背诵着标准答案。
“不对。”林度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们的职责,是当好看门狗。”
“看好纳税人的每一分钱。”
“之前,那四十亿,是修路的钱。现在,我要去看的,是育人的钱。”
“我不管他是谁,背后站着谁,有多少门生故吏。”
林度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他用了纳税人的钱,我就有权知道,这钱,花得干不干净。”
“我听说,江南大学的行政楼,是请国外著名设计师设计的,光一个大厅的水晶吊灯,就值三百万。”
“我也听说,江南大学最老旧的那栋学生宿舍,住了十六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学生打着伞睡觉,申请了八次维修基金,永远批不下来。”
林度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
“三百一盏的灯,和永远漏雨的屋顶。”
“小陈,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小陈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他明白了。
林度盯上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单位。
而是这种触目惊心的“不公平”。
他要去做的,就是把这种“不公平”,摆在阳光下,然后,用最锋利的刀,把它割掉。
“我明白了,厅长!”小陈的眼神,从担忧,变成了炙热,“我马上去通知!”
小陈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度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地铁案,只是拔掉了一棵看得见的、枝繁叶茂的毒树。
但在这片土地之下,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根系盘踞的毒草。
它们伪装得很好。
有的,伪装成“学术的象牙塔”。
有的,伪装成“扶贫的功德碑”。
有的,伪装成“慈善的纪念馆”。
它们比那些纯粹的贪官污吏,更具迷惑性,也更难根除。
林度放下茶杯。
拿出手机,给小陈发了一条短信。
【通知江大办公厅,明天上午九点,审计组进驻。】
发完短信,他又给省委书记的秘书发了另一条。
【报告书记,根据审计计划,我厅明日将对江南大学展开专项审计。】
这是程序。
也是一种宣告。
做完这一切,林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所有关于江南大学的公开资料、财政拨款记录、项目申报书、年度决算报告……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比对、分析。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如同水下的气泡,不断上浮。
明天。
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林度,从不畏惧战斗。
因为,他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刀锋所向,披靡而已。
“厅长,车备好了。”小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江大那边回话了,说明天徐明理校长会亲自接待。”
“亲自接待?”
林度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