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顶层，校长办公室。
徐明理正靠在他的紫光檀木椅上，闭目养神。
财务处长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校长，您放心。林度他们去了学术交流中心，王莉主任已经把情况都跟我说了。”
“他们搬走的是签单台账，不是财务账。那里的账，我们早就交代过王莉，每一笔高额消费，都备注了‘校友捐赠基金列支’或者‘横向课题组接待’。”
“账面上，做得平平整整，跟我们报给省里的三公经费决算，完全对不上。他就算查出花来，也只能证明我们动用了校友捐赠的钱，那属于学校内部事务，不归他审计厅管。”
徐明理缓缓睁开眼睛，端起面前的紫砂壶，轻轻吹了口气。
“嗯。这个林度，有点小聪明，知道不跟我们正面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大学是机关单位，查个吃喝就能抓到把柄？天真。”
“我们学校的资金来源，是多元化的。财政拨款、科研经费、校友捐赠、社会合作……几十个盘子，上百个账户。他想凭几本吃饭的账单就撬动全局？痴人说梦。”
财务处长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校长您说得对。他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让他查，查不出什么名堂，碰一鼻子灰，自然就走了。”
徐明理喝了口茶，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在他看来，林度这次的审计，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林度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徐明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进我的办公室，连门都不知道敲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打扰的怒火和被打脸的羞恼。
林度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紫光檀办公桌前，将手里一直端着的那杯、从楼下会议室带来的凉茶，“咚”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他撕下来的签单。
“啪”的一声，甩在了徐明理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徐校长。”
林度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的刀刃。
“我这里有几张单子，想请你过过目。”
徐明理的脸色铁青，他强压着怒火，拿起最上面那张签单。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三十六万八的晚餐签单。
和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将签单扔回桌上，冷哼一声。
“林厅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不就是我们学校正常的学术接待吗？有什么问题？”
“接待？”
林度笑了。
那是一种让财务处长从心底里发毛的、冰冷的笑。
“徐校长，我刚刚查了一下。”
林度伸出两根手指。
“江南大学上报给省财政厅的《年度三公经费决算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你们去年的公务接待费总额，是两百万。”
说完，林度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叠薄薄的签单。
“但是，仅仅是这几张单子上，由您个人名义，在学术交流中心签单宴请的消费……”
林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
“光是拉菲红酒和飞天茅台这两项，加起来的总金额，就高达八百二十三万！”
“八百万！”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徐明理和财务处长的心上！
财务处长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怎么也想不通，林度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那几十本杂乱无章的台账里，精准地计算出这个数字的！
那可是几十万条数据！就算是他们财务处用电脑软件来统计，也至少需要两天！
徐明理端着紫砂壶的手，终于无法抑制地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烫在了他的手背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林度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徐校长，两百万的预算，八百万的茅台。”
“中间，这多出来的六百多万，是从哪里来的？”
“很显然，这笔钱，没有走省财政拨款的账，也没有走你们上报的任何一个官方账户。”
林度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探针，刺向徐明理的眼睛。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你们江南大学，在所有官方账本之外，还有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庞大的、不受任何监管的——”
“小金库！”
“轰——”
“小金库”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徐明理的耳边炸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由几十个资金盘子构建起来的“财务迷宫”，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一剑就刺穿了核心！
他没有去查那些复杂的科研项目，没有去碰那些敏感的合作经费。
他就只查了吃喝！
用最简单的加减法，就推导出了“小金库”的存在！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和计算力！
“你……你胡说！”
徐明理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林度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那不是什么小金库！那是校友们自愿捐赠给我们学校的非定向发展基金！我们有专门的基金会账户在管理！”
“根据国家规定，非定向捐赠资金的使用，学校有完全的自主权！不归你们审计厅管！”
他抛出了最后的挡箭牌。
校友捐赠。
这是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很多高校都有校友捐赠基金，这笔钱的使用确实非常灵活，监管也相对宽松。
财务处长听到这句话，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道：“对！对！是校友基金！林厅长，我们有所有捐赠的记录，每一笔钱的来源都是合法的！您不能凭空污蔑我们！”
他们以为，把“小金库”的来源推到“校友捐赠”上，林度就无计可施了。
然而，林度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徐明理，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演员。
直到徐明理吼完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度才缓缓地直起身子。
他拿起桌上那张三十六万八的签单，在徐明理眼前晃了晃。
“徐校长，你说这是校友捐赠基金？”
“好。”
林度点了点头。
“那我想请问。”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诡异和森寒。
“全世界，有哪个校友，会指定捐赠一笔钱，让你在2008年10月16日的晚上，请人去喝掉六瓶82年的拉菲？”
徐明理的瞳孔，骤然凝固。
林度将那张签单，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放回桌面上。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可怕。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
“徐校长，你这个所谓的‘小金库’，真正的源头，到底在哪里？”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因为，我这个人，从来不问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