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一家子走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老头子坐在藤椅上,竹竿搁在腿边,他没说话,像在歇气,又像在想事情。
便宜娘端着热好的汤从厨房出来,刚把碗放在桌上,老头子忽然一掌拍在桌面上。
震得碗里的汤都晃了一下:“真丢人!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像我的孩子!蠢到家了!”
便宜娘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小豪站在墙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小如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头子喘了两口气:“你们看看山上那个孽障——虽然不孝,也比你们这群废物强。
人家能自己养活自己,你们什么时候见她吃过亏?她那种人,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句话:“你佩姨那么软的性子,偏偏养了一个最像我的女儿。
你们真以为她是善类?都看错了人。她那双手,保准沾过人命。”
这话说完,屋里更安静了。小豪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爸,你说萍儿她杀过人?”
老头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就是打个比方。
但她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她赤手空拳置下那么大一份家业,不靠男人,还能把钱财守住,那才是我的种。”
说完这句,他把竹竿放平,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们要是想学她,先把脑子拎拎清。
别整天想着靠别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是老子的经验。”
老头子这番话一出来,屋里更安静了。
老头子没有给小如反应的时间:“你真以为沈家没钱?没钱是怎么供沈逸飞读书的?
没钱是怎么逃到山城来的?他家以前开杂货店的,你相信他们没钱?”
小如的声音低低的:“他们家说……生意不好做……”
老头子打断她:“生意不好做?生意不好做还有钱逃到山城来?
有钱租房子住?有钱让他儿子念书?你见过几个吃不上饭的人家能把儿子养成那样?”
他顿了一下,“你看看沈逸飞他爸妈,气色差吗?没钱吃饭能胖得肥头大耳的?人家那是哄你呢,你还真信了。”
小如的脸色白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像是想从什么缝隙里抓住一点可以反驳的东西。
老头子没有停:“就你傻乎乎的,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从家里偷钱给人家看病——你看看离开你这个冤大头,他爹能不能死?”
小如低着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站在那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跟我说……那是他攒的钱。”
老头子没有再骂她。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进了里屋。
隔着一道门帘,传来他的声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要是想明白了,明天起就别再提那个姓沈的了。”
苏若楠当时正端着一杯茶靠在厨房后门口吹风。
山城的黄昏闷得像一口蒸笼,她刚准备回屋把茶喝完,余光忽然扫过后院墙根底下——那儿趴着一个人。
她放下茶杯,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人趴在地上,灰布衣裳。
后背洇了一大片暗色,像是血,混着泥和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苏若楠在两步开外站定,低头看着那堆灰扑扑的人形,像是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院子里的物件:“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右手动了动,撑着地面试图抬起头,又跌了回去:“水……”
苏若楠站着没动:“你躺的不是地方。我是正经住户,家里有老有少,不想惹麻烦。
你要是能动,换个地方趴着,后山有野地,没人管你。”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像是一截已经用尽了的树根,连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就那样趴在那里。
苏若楠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他翻过来,从厨房里拿了一碗水,蹲下来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水,又倒了一些。
男人喝了几口,喘匀了气,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我不是坏人……我是组织大家反抗当局暴政的……”
苏若楠收了碗:“你搞你的反抗,别在我这搞。我招谁惹谁了?你想让我被警察查抄吗?”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很低:“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他后腰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苏若楠看了他一眼:“能走吗?”
“我走不动了。”
苏若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摊暗红色的印子,又看了看天边开始变暗的光线,终于开口:
“后院有个柴房,你不嫌弃就去那里待着,别让人看见。等伤好点了,自己走。”
她把那人扶进柴房的时候,陈妈正好从前面路过,探了一下头:“小姐,那是什么人?”
苏若楠头也没回:“一个走错路的,不用管他。”
若楠回到屋里,翻出纱布和缝合的羊肠线还有一瓶碘伏,又倒了一碗温水,端着去了后院。
推开柴房的门,那人还蜷在草堆里,姿势几乎没变过,像是趴下去之后就没再动过。
她把水碗放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他后腰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片衣裳,好在她发现得还算及时。
她剪开伤口周围的布料,用棉布蘸了水把外沿的血迹擦干净,涂药的时候男人疼得抽了一口气,苏若楠没停手:
“忍一下,疼也得擦干净。不然还得发炎。撑过这一下,后面就老实躺着养伤。”
苏若楠干净利索的在给伤口清创,并且用羊肠线缝好了伤口。
没有麻药,那个人疼的满头大汗也一声不吭,苏若楠觉得这是一条汉子可以尊重一下。
包扎好伤口,把剩下的药放在旁边,苏若楠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若楠推开后院门的时候,那人缩在柴堆里,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她走近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
苏若楠又回去拿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有一碗粥,把粥放在他旁边,又扶着人坐起来喝了口水:“先把药吃了。
你最好别死在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