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坐在窗前翻了一下午的记事本。
苏茂昌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是提前把后事都替她安排好了。
一条线是上海华山医院,另一条线是京城协和医院。两条路都铺好了,就差她抬脚迈一步。
苏若楠合上记事本,决定去京城。
魔都这地方,认识她的人太多了。原主从小学到中学都在这一片,街坊邻居谁不认识苏家那个独生女?
苏茂昌是华山医院的外科主任,在本地积累了大量的人脉和口碑。
可正因为如此,他那些远房亲戚和以前的故交也都盘踞在此。
她要是留在魔都,今天四叔公上门,明天堂伯母来哭,后天某位“热心邻居”又来给她介绍对象。
那些人嘴上说着“关心”,心里盘算的却是她这栋房子和那些家底。
她住在一百多平的小洋房里,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就她一个人。
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一只浑身冒着金光的肥羊。她不想成天跟这群人斗心眼,也不想把时间花在应付那些塑料情谊上。人挪活,树挪死。她得走。
决定是下了,可房子得先处理掉。
魔都已经有了新规定:超过一百五十平方的房子要强制出租,不出租就充公。
苏若楠这栋小洋房正好一百二十平左右,卡在红线底下。
属于私人住宅,地段好,格局周正,不愁卖。
可她不想跟那些亲戚扯皮,也不想让街坊邻居知道她卖房的消息,免得又招来一堆“热心关怀”。
她找了一个老牌掮客,姓周,五十多岁,灰布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话不多,在弄堂里做了大半辈子房屋中介。
苏若楠在茶馆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修理坏了的雨伞,看见她坐下来:“小苏同志,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顺变。你是想卖房子了?”
苏若楠没有寒暄:“周师傅,房子我想出手。地段您清楚,格局您也清楚。
一百二十平,独门独院,煤卫齐全,房龄二十出头。您帮我找个靠谱的买家,价钱合适就行。我只要九千八,剩下的归您。”
周掮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想了想:
“九千八,倒是不贵。这地段这格局,搁市面上还能再高一些。你是急着走?”
苏若楠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周掮客把茶碗放下:“行。我帮你看着,有了消息通知你。”
不到半个月,周掮客就找到了买家。对方是振旦大学的陈教授,五十来岁。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说话文绉绉的,走路慢慢悠悠。
他家里人口多,三代人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的旧公房里,实在住不开,等单位分房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托人打听了好一阵子,听说苏家这栋小洋房要卖,赶紧托周掮客牵线。
看房那天天气不错,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薄薄一层。
陈教授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又上楼看了几间卧室,推开窗户试了试风向。
又蹲下来敲了敲地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房子不错,采光好,格局也正。
就是……”他搓了搓手,“价钱方面,能不能再少一些?”
苏若楠靠在楼梯扶手上:“九千八,一分不少。您要是觉得贵,我找别人。”
陈教授站在客厅中间,沉默了一会儿:“行,九千八就九千八。什么时候办手续?”
苏若楠说:“今天下午就能办。您带好证件,房管处见。”
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房管处的窗口不大,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表情平淡,一边盖章一边问了一句:“卖房原因写什么?”
苏若楠说:“外出工作,房子空置。”办事员也没多问,把盖好章的材料递出来:“行了,去隔壁窗口缴费。”
苏若楠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转身交给了陈教授:
“陈教授,房子现在是您的了。祝您住得舒心。”
陈教授接过钥匙,在手心里握了握:“小苏同志,祝你一路顺风。”
苏若楠没有多留,拎着那只半旧的皮箱出了房管处,沿着弄堂往外走。
她在路边的烤红薯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烘山芋,撕开焦黄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还是舍不得放下来,换了一只手捧着,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
她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把那半个山芋吃完了,用油纸把皮包好,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公交车来了,她拎起皮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到站后她拎起皮箱下了车,走进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排着几列队伍,她挑了一列人少的排上去。
轮到她了,她把钱和介绍信从窗口递进去:“一张去京城的硬卧。”
售票员撕了一张票递出来:“明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发车,第三候车室。”
苏若楠接过票看了一眼,装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找了个临时住的旅馆,苏若楠开了一个单间,一觉睡到早上八点,下楼退房吃了早餐上了去往京城的火车。
苏若楠运气不错拿到手的是下铺,这年头出门很少有人舍得买卧铺,所以整个卧铺车厢没什么人。
苏若楠铺上床单就开始睡,这火车要熬五十多个小时,不睡觉能干啥。
半梦半醒之间就有人扒拉自己,小姑娘让一下我娘腿脚不好你能不能和她换一下车票?
苏若楠觉得这人怕是有什么毛病:“你要是出门没吃药就赶紧去吃一点。
那么多空位置你看不到吗?非把我吵醒干什么?有病不能耽搁要赶紧治。”
对方理直气壮的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说话呢?你才有病呢。我还不知道有空位置吗?
但是得有人跟我们换票我们才能坐在这,这可是公家的车我们不能占公家便宜。”
对方嚣张的态度和神奇的脑回路把苏若楠气笑了,合着不能占公家便宜就得占我便宜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