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妈又跑了一趟房管处。这回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排在队伍前头。
轮到她的时候窗口里坐着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孙大妈说:“我反映住房超标的问题,煤渣胡同于正国家,十多间房子就住三口人。”
那人翻了翻面前的登记簿,没有抬头:“您之前来反映过吗?”
孙大妈说:“来过,上回说没有记录。”
那人慢慢翻完那几页纸:“还是没有您的登记。”
孙大妈急了:“我明明写了举报信,怎么就没有呢?”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举报信是寄到哪儿的?是寄到我们房管处吗?”
孙大妈想了想:“我……我寄到房管处了。”
那人把登记簿合上了:“这种事需要街道先核实,您最好去街道问问。我们房管处这么多的工作对街道情况不了解。”
孙大妈说:“我上回去了,他们说归房管处管。”
那人说:“那是他们推给您,最终处理还是要我们来,但我们没收到材料,您让我怎么处理?”
孙大妈站在窗口前说不出话来。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在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孙大妈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她坐在那间半地下室的桌子前面,铺开一张信纸,用那截已经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这回措辞够硬了,才折好,塞进信封里。
信封上只写了“京城市人民委员会信访办公室收”,她拿着那封信走到胡同口,没有犹豫,直接塞进了邮筒。
过了两天,她又写一封,还是同样的内容,措辞比第一封更激烈了一些。
她走出胡同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赵婶,赵婶问她:“孙大姐你上哪去?”孙大妈说:“寄封信。”
孙大妈已经魔怔了,做梦都想要住新房子。
苏若楠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她觉得不能掉以轻心,举报信万一真捅到哪个犄角旮旯的衙门里去。
一纸批文下来,这院子说收就能收。
她们家那些东西——地窖里的金条银元、樟木箱子里的绸缎皮草。
书房暗格里的几幅字画、于正国外公留下的那套老红木家具,哪一样摆出来都够别人写十封举报信。
于正国不是不懂,他太懂了。但他从小到大住在这院里,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是“本来就是家里的”。
他想不到要藏。苏若楠不一样,她想到的是“万一哪天有人来抄家,这些东西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于正国刚出门,苏若楠就把院门插上了。她先去了书房,打开那扇暗格,里面几幅字画还在。
她一幅一幅卷好,用旧报纸裹了,又用麻绳捆紧,手一摸,收进空间。
她又去地窖把那些箱子打开,几匹绸缎叠得整整齐齐,她没拆开看,直接连箱子一起收了。
地窖里那口铁皮箱太重,她没搬,蹲在地窖口把手伸进去,一碰就收走了。
从地窖出来,她又把堂屋里那套红木桌椅收进空间。转了一圈,确认该收的都收了,才把院门打开。
当天晚上于正国回来的时候,总觉得哪儿不太对。他换了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咱家那套红木桌椅呢?”
苏若楠正在厨房盛饭:“收起来了。”于正国愣了一下:“收起来了?收哪儿了?”
苏若楠把饭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我找了个地方放。”
于正国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屋,又看了一眼苏若楠:“你怕有人来查?”
苏若楠没直接回答:“东西放在明面上招眼,收起来踏实。”
于正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收起来也好。回头我把地窖口也遮掩一下。”
苏若楠没有再说话,碗沿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像是她已经替他把那个还没完全落定的句号画完了,剩下的都是多余的解释。
孙大妈在房管处和市委都碰了壁,但她没打算放过于正国。
她把那口气憋了好几天,像一口含在嘴里化不开的凉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知道哪天会泼到谁脸上。
那天下午,于正国下班回来,刚走到胡同口,孙大妈正端着一盆水站在自家门口。
看见于正国来了,把水往路边一泼,直起腰,叉着手:“于正国,你别以为你家里有人就什么事都能压下去。
你那个院子占了多少人的地方,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往胡同口方向看了一眼:“你爹妈是国家的人,可房子是大家的!你住那么大院子,良心过得去吗?”
于正国停下脚步,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转过身来:“孙大妈,我敬你是长辈,不跟你多计较。
但我跟你说明白,那院子是我外公留下的,房契地契写得清清楚楚。
你写举报信也好,上房管处也好,我都不拦你。但你要是再在胡同口这么嚷嚷,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孙大妈气的破口大骂:“你说话不好听?你吓唬谁呢!我还怕你一个保卫科的?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于正国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动手:“你不怕我,那你就继续。
但我劝你一句,该收手的时候就收手。我那院子,你住不上,别人也住不上。”
孙大妈被于正国那句话噎得胸口堵了一下,气的她啥都顾不得了。
她攥着那只空盆的手在发抖:“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那个院子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旧社会留下来的东西,新社会不认!
你爹妈是国家的人又怎么了?国家的人就能占着房子不让?”
她越说越激动,把盆往地上一扔,上前一步推了于正国一把:“你把房子交出来!”
于正国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孙大妈,你再动手试试。”
孙大妈没理他,又推了一下。于正国没有还手,只是抬手挡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你再动手,我就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