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她是协和的副主任医师，外科一把刀，在业内名声也算是赫赫有名了。
接的都是大手术的活，但是她这个位置啥都不做都有错。
乱起来之后，是个人都想当领导，院长亲自来告诉她：“苏主任，院里决定让你去后勤支援一段时间。那边人手紧。
革命分工各有不同，在哪干工作都要认真积极，争取好好锻炼自己早一点回科室。
苏若楠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份病历：“那科室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院长说：“有人接。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苏若楠把那本病历合上，放回架子上：“行院长我服从安排。”
第二天一早，她去后勤报到。后勤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马，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坏了腿的藤椅。
他抬头看见苏若楠，把扳手放下来：“你就是苏大夫？”
苏若楠说：“是我。”
老马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别嫌委屈，最近院里人手紧张，到处缺人。”
苏若楠说：“不委屈，在哪都是工作。我这个人看的很淡。”
老马愣了一下看着她，从墙角拎了一把扫帚递给她：“那你先把后院那片落叶扫了。”
苏若楠开始了打扫卫生的日子，嘿别说这活没人管方便偷懒。
苏若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天天拎着个扫帚就差手里拿一把瓜子了。院里哪热闹她就往哪凑。
那天下午送进来一个病人，急性阑尾炎，疼得脸色发白，已经拖了快一天了。
革委会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说这是“革命骨干”，要重点照顾。
院方高度重视，决定由外科主任唐主任亲自主刀。唐主任换好手术服。
一边系带子一边说了一句：“阑尾炎嘛，小手术，你们别紧张。”
无影灯亮了，唐主任接过手术刀，一刀划下去。第一刀位置偏了，他不动声色地补了第二刀，总算把腹腔打开了。
他往里看了一眼，阑尾还没找到，倒是先碰断了一根小血管。
血“滋”地一下冒出来，不厉害，但已经让器械护士手里的纱布递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唐主任用纱布压住出血点，继续往下翻。他找了半天，阑尾没找着，倒是把盲肠翻了个底朝天。
旁边的助手说了一句：“唐主任，阑尾可能在后面。”唐主任“嗯”了一声，继续翻。
翻了几下，阑尾倒是找到了，但已经发黑发紫了，末端还有一处小穿孔。
连着肠系膜，血糊糊的，看不清楚结构。唐主任没有分辨清楚，一刀下去，切断了阑尾动脉。
血一下子涌出来，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唐主任愣住了，钳子递过去没接住。
血顺着手术台往下淌，一脚踩下去鞋底都是粘的。旁边的护士开始喊，有人递纱布，有人递止血钳。
唐主任接过去夹了一下，没夹住，又夹了一下，还是没夹住。助手过来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手术室的门是被护士撞开的。她双手全是血，白大褂前襟也红了一大片。
冲出走廊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革委会的人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抽烟的抽烟、看报的看报，看见她这副模样，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怎么回事？”瘦高个儿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攥住护士的胳膊，“里面怎么了？”
护士的声音都在抖，语速又快又乱：“大出血了……止不住……腹腔里全是血……找不到出血点……”
瘦高个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松开护士，几步跨到手术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手术台上全是血，唐主任半截胳膊浸在血里，正拿着纱布在腹腔里使劲塞。
塞一块湿一块，再塞一块还是湿的，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血，顺着床沿往下淌。
瘦高个儿转过头，冲着走廊尽头吼了一声：“院长呢？把你们院长给我叫过来！”
院长从办公室里小跑着出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来不及系。
他刚走到走廊中间，瘦高个儿已经冲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阑尾炎！一个小手术！怎么会大出血的？！你们到底把人怎么了？！”
院长被按在墙上，后背顶着墙面，声音发虚：“这个……我、我去看看……”
他挣扎着想往手术室走，瘦高个儿没松手，又把他拽了回来：
“你去看看？你看什么？你进去能止血吗？我告诉你，我们领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医院就别想开了！”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另一个人已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一胳膊肘顶在院长肩膀上，把他撞得往旁边倒了一下。
院长扶住了墙才站稳，白大褂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滚到墙根底下，停在墙根，没有人弯腰去捡。
瘦高个儿松开他的衣领，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旁边那个还站在原地发抖的护士：
“你们医院还有没有别的大夫？就这么几头烂蒜吗？”
护士张了张嘴：“好蒜……都下放干活去了，不少都去了乡下。
只有……苏大夫……她在后勤仓库……”
瘦高个儿说：“去叫！快点！”
护士转身就跑，白大褂上还沾着刚沾上的血迹，像一片还没来得及被洗净的旧印记。
后勤仓库的门半掩着，苏若楠正蹲在墙角，把一摞旧病历按年份码好。
外头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得又快又乱，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弹回来。
护士站在门口，白大褂前襟全是血，手也在抖，哭着说道：“苏大夫！快！手术室出事了！
唐主任把病人大血管给割破了，现在都没找到出血点！满腹腔都是血，止不住了！一会人就要死了！”
苏若楠健步如飞的往手术室跑，刷手换衣服动作一气呵成。
看着像傻子一样的唐主任，苏若楠冷哼道：“您要不要挪个窝？你在耽误一会病人就快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