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年的春天,于正国的父母回来了。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胡同口,于正国站在院门口,远远看见车门打开。
一个瘦高个儿的身影先钻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
后头跟下来一个同样穿着灰蓝色衣裳的女人,头发齐耳,戴着黑框眼镜。
于正国迎上去:“爸,妈。”
于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于正国身后那扇虚掩的院门上。
于母走在前面,进了院子第一眼看见的是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拿小棍戳土的于承安。
她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于承安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躲,也没有往前凑。
于母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于承安抬着头:“于承安。”
于母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叶摘下来:“都长这么大了。”
苏若楠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进屋坐吧,饭菜快好了。”
于母站起来:“辛苦你了。”
又看了于承安一眼,才跟着进了堂屋。
饭菜摆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凉拌木耳、老母鸡汤,满满一桌子。
于父在桌前坐下,于母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这鱼蒸得好,嫩。”
苏若楠给于父盛了一碗汤:“爸,您尝尝这个汤,炖了一下午。”
于父接过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吃完饭,于父在堂屋里坐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旧课本上。
他本来只是随手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看见上面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笔迹虽然稚嫩,但思路却很清晰,旁边还画了几条辅助线。
他合上本子:“这谁的书?”
于承安说:“我的。”
于父把那本书重新翻开:“这道题,谁教你的?”
于承安愣了一下说:“我自己看的。随便做着玩的。”
于父指着一道题:“那你给我讲讲,这道题你是怎么想的。”
于承安把书接过去,看了一眼那道题:“先把两边平方,然后换元,再代入公式,解出来的结果要代入原方程检验一下,不然会有增根。”
他说得很快,眼睛里全是解开一道题的喜悦。
于父没有打断他,等他讲完了,又指了另一道题:
“那道呢?你也会?”
于承安看了一眼:“当然会。这是我平时用来解闷的。学校里虽然正常上课了,但是他们都没心思学习。
我嫌吵得慌就做一些数学题和物理题解闷。不然这一天天的也太无聊了。”
于父满眼都是惊喜的神色:“那你做一遍给我看看。”
于承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没有停顿,写完把本子推过去。
于父看了一遍,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但把本子递给了于母。
于母接过去看了一遍:“这道题,比你爸当年做得利索。你爸七拐八绕的就是没这灵性。”
于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算式,推给于承安:
“这个你会吗?”那行算式不长,但于承安看了很久,他放下笔。
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会”,只是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于父,像在等他再往下说一步。
于父说:“这个你没学过,很正常。等爷爷给你讲讲你就明白了。”
于承安说:“但我可以想想。我觉得我就快有思路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写写停停,停停写写。
于父没有催他,也没有出声提示,只是坐在旁边等着,在等一个结果。
于承安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推到于父面前:“是这样吗?”
于父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是自家祖坟冒青烟了。正国这孩子没那根筋。孙子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于父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对于承安说了一句:
“那本书你先别看了,明天我教你一点新东西。”于承安笑着说道:
“这可太好了,爸爸妈妈讲的题都太普通了。。”
于母坐在旁边,抬眼看了看于承安:“那本书确实讲得不错,是我一个学生写的。
但到后面那几个章节,路径有点偏。明天我重新给你讲一遍换一条路。把你那些没理顺的地方再走一遍。”
于承安点了点头。这都属于高山流水遇知音了,苏若楠一拍脑门,得果然优秀的都要上交给国家。
自家儿子谁知道将来会成长为何方妖孽。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大佬占全了。
苏若楠都替儿子捏了一把汗,数学物理这么枯燥的东西他居然甘之若饴。
基因这个东西真是太奇妙了,很快苏若楠知道了知道了什么叫变态,她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可以这么妖孽。
第二天一早,于父走到院墙那面照壁前面。昨天傍晚他拿墨汁混着锅底灰和细沙,在这面墙上刷了三尺见方的一块。
现在已经干透了,灰黑色的一整面,看着跟学校里的黑板差不了太多。
他从兜里摸出两截粉笔,搁在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回头喊了一声:“承安,出来。”
于父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算式写得密密麻麻,把一整片空白都填满了才肯停笔。
他写的时候没有停顿,写完退后半步:“这道题你先看一遍,不用急着做,先看明白它在问为什么。”
于承安站在黑板前面,从头看到尾,看了大约两分钟,忽然指了一下黑板右下角那一行:“这一步,能直接换元吗?”
于父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没有回答,转身在黑板空白处重新写了一行算式。写完转过身来:“你说的是这种换法?
于承安看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是说另一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边上写了一行,写完退后半步:“这样换,应该更快。”
于母走过来,站在黑板前面看了片刻:“你这个思路,比我当年想得快。”
于承安说:“那步换完之后,后面就好算了。”
苏若楠心疼的看着自家的墙,看看保不住了都得涂黑了才能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