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代的人,都很淳朴苏若楠今天就抱着弄死唐主任的目的。
现在的唐主任已经成了过街老鼠,桃色新闻人人爱看。但是涉及到忠不忠的问题。
谁还敢想那些桃色新闻了,都在想大方向的问题,抹黑样板戏那是啥罪过?
苏若楠给唐主任织了一张大网,从气势上就压倒了唐主任。
唐主任缩在地上,两只手挡着脸,从手指缝里看见几十张愤怒的面孔朝他压过来。
一层一层的,把他围在中间,像一口锅扣住了。他现在怕的浑身发抖:
“我……我没有破坏……我就随口……”
唐主任缩在地上,两只手挡着脸,从手指缝里看见几十张愤怒的面孔朝他压过来。
一层一层的,把他围在中间,像一口锅扣住了他都吓傻了,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我……我没有破坏……我就随口……”
苏若楠冷哼:“你是随口?你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到处撒种子。
食堂老刘那儿、工会孙大姐那儿、后勤老赵那儿。
你今天换一个人,明天换一个说法,你说你‘啥也没说’,可全院现在都在传我的谣言。”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他是个什么东西?他当年给革委会领导做手术,把人大血管碰断了,差点把人弄死在手术台上!
是我上去给他擦的屁股!组织上撤了他的主任,让他回去烧锅炉,那是宽大处理!”
苏若楠一定要把唐主任所作所为做到最大宣传,车轱辘话使劲说,说多了就成真的了。
这就是当初姓唐的招数,今天苏若楠准备连本带利的还给她。
苏若楠再加把火:“可他呢?他不思悔改,躲在锅炉房里琢磨了三年——三年!
琢磨怎么报复救了他那台手术的人!这不是坏分子是什么?!
他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破坏革命事业,污蔑英雄形象。抹黑妇女同志!”
口号再次炸响,比刚才更响,更整齐,更愤怒。几百只拳头在食堂里起落。
搪瓷碗被震得在桌上跳,有人开始用筷子敲碗沿,砰砰砰的。
“坏分子必须低头认罪!”
“谁破坏革命样板戏,就打倒谁!”
“阿庆嫂是革命英雄,不容污蔑!”
唐主任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不知是谁的手,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他从条凳底下拖出来,推到食堂中间的空地上。
他想站,膝盖软得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往下出溜。
鼻血重新淌下来,滴在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工作服上,把蓝布染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又有人踹了他一脚,这回踹在腿弯子上,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骨头和地面撞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伏在那里,脊背一起一伏的,你一拳我一脚唐主任可遭了大罪了。
苏若楠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呵呵全胜不过如此。
唐主任被押走那天,是个大晴天。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医院大门口,车厢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标语。“坚决拥护革委会决定”“坏分子必须接受劳动改造”。
几个工宣队的人站在车旁边抽烟,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等着把最后一个手续办完。
唐主任从锅炉房里被带出来。他的行李已经被人打好了一个铺盖卷,一床薄被子裹着一张凉席,用麻绳捆了三道,扔在卡车车厢里。
旁边放着一个网兜,里面是搪瓷脸盆、搪瓷茶缸、一条分不清颜色的毛巾、半块用报纸包着的肥皂。
这些是他在这里十几年的全部家当。当年他从锅炉房爬到外科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搬进去的东西都不止这些。
现在要走了,连那只他用惯了的铁皮手电筒都没人让他带上。
卡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红星公社第三生产队的队长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叼着旱烟杆,蹲在磨盘上,看见卡车来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就是他?”队长上下打量了一眼唐主任和他那个瘦塌塌的铺盖卷。
又看了看他脸上还没消的伤,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转身朝村里走,“跟我来。”
他被安排住进了村东头一间土坯房。以前是个堆放农具的杂物间。
墙角还靠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和半截断了把的铁锨。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发黄发脆,一张一张卷着边,上面印着几年前的社论标题。
有一张被漏进来的雨水洇湿了,字迹糊成一片,只能隐约认出一个“斗”字。
窗户上少了一块玻璃,用化肥袋子钉着,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一声声闷响。
土炕是凉的,灶台是凉的,门板也是歪的,关上之后还有一条两指宽的缝,能看见外面的泥地和鸡屎。
队长站在门口没进来,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说:
“明天早上五点半,村口集合,跟社员们一起下地。迟到扣工分。”
唐主任下地干了一个月的活,人瘦了一圈,脸晒得跟老树皮一个色。
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硬硬的茧子,握锄头把的时候还是疼,骨头缝里疼。
他蹲在地头啃窝头的时候,有人从村口那边走过来,是公社的通信员,手里举着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票旁边盖着一个红戳,印的是“迁出”两个字。他认得那个红戳,是街道革委会的。
信拆开,里面夹着一张离婚申请书。上面已经盖好了章,女方那一栏签着他媳妇的名字。
现在她把他的名字也写上去了。在“男方”那一栏,写在最下面。
申请书背面还附了一行字,不是他媳妇写的,是街道上的笔迹:“本人已与唐某划清界限,坚决支持组织决定。”
通信员还没走,又补了一刀:“你媳妇让捎句话,让你不用回去了。家里的锁已经换了。”
唐主任这一刻觉得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