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的烟抽了一半，停在嘴边。
他看着梁承烬，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郑耀先的声音很低。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想得很清楚。”
梁承烬回答，他坐回椅子上，动作牵动了伤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郑耀先把烟狠狠地按在桌上熄灭。
“梁承烬，这不是儿戏。违抗命令，你知道后果。”
“后果？”
梁承烬笑了笑，声音沙哑。
“最坏的后果是什么？死吗？六哥，我这条命从我开始对付鬼子那天起，就不算是我自己的了。我能活下来，是捡的。一条捡来的命，没什么好怕的。”
他看着郑耀先，眼神很平静。
“你回去告诉戴老板，他要的是结果，我能给他结果。汪精卫和周佛海的项上人头，除了，现在谁也拿不到。他要是不想这盘棋下到最后，变成一盘死棋，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梁承烬说。
“从我决定走进76号那天起，每一天都在赌。多赌一次，不多。”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知道，梁承烬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九弟，骨子里的疯狂和执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自己提点的九弟了，他成了一头即使关在笼子里，也能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猛兽。
“我怎么信你？”郑耀先问。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带到。”梁承烬说。
“选择权在戴老板手上。他可以现在就放弃我这颗棋子，然后看着汪精卫和周佛海继续逍遥法外，继续帮着日本人做事。
或者，他可以赌一把，赌我能给他一个他最想要的结果。”
郑耀先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梁承烬说的是事实。
南京刺杀虽然没有达成最终目标，但其造成的震动是巨大的。
林柏生等一众高官的死，让整个汪伪政府风声鹤唳。
重庆方面急需这样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也向国内外展示自己的决心。
而梁承烬，这个已经打入敌人心脏，并且被塑造成“英雄”的人，是完成这个任务的唯一人选。
“名单我可以帮你向老板申请。”郑耀先终于松口了。
“但是支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给你支持？”
“我需要人。”梁承烬说。
“我以前的队伍，虎贲。赵简之，钟定北，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被调到后方整训了。”郑耀先说。
“你想把他们调回来？”
“对，只有他们我信得过。”
“不可能。”
郑耀先立刻摇头。
“调动一个成建制的行动队，动静太大了。现在整个上海都是日本人的眼线，你这边一动，那边南田云子就知道了。”
“所以不能以军统的名义调动。”梁承烬早有盘算。
“要以76号的名义。”
郑耀先愣住了。
“我要一份他们的假档案，就说是从别的监狱里提出来的犯人，或者是在外面招揽的亡命徒。”梁承烬笑着说。
“我要用76号的名义，把他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安插到上海的各个角落。我要丁默邨，亲自帮我办这件事。”
郑耀先听得后背发凉。
让76号的代理主任，亲自为军统的王牌行动队安排身份和岗位。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看着梁承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觉得这事，他真的干得出来。
“你疯了。”
郑耀先只能重复这句话。
“我醒着呢。”梁承烬站了起来。
“六哥，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尽快尽早的回到医院。南田云子不是傻子，我失踪太久她一定会起疑。”
“我们该怎么回去？”
季明明在一旁担忧地问。
“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
“回去，当然要风风光光地回去。”梁承烬自信的说道。
“不但要回去，还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斗。”
他看向郑耀先。
“六哥，还得再委屈你一次。”
郑耀先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你还想再挨两枪？”
“那倒不用。”梁承烬摇了摇头。
“但样子要做足。我需要一些血，大量的血。还有，我需要几个‘绑匪’的尸体。”
……
两天后。
上海郊外的一处废弃仓库。
丁默邨带着一大队76号的特务，揣着冲锋枪，一脚踹开了仓库的大门。
“不许动！我们是76号的！”
仓库里，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火堆喝酒。
看到特务们冲进来，他们立刻抓起身边的枪。
“砰砰砰！”
丁默邨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手一挥，密集的子弹就扫了过去。
那几个汉子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丁默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踢开一具尸体，看到了被绑在角落柱子上的梁承烬。
“主任！”丁默邨的眼泪真的下来了。
他冲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
梁承烬“虚弱”地倒在他怀里。
他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干涸和新鲜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在医院时还要凄惨。
“主任！您受苦了！”
丁默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来晚了，我该死！”
“是重庆分子干的……”梁承烬用微弱的声音说。
“他们现在不单单是想杀我了……他们想让我当卧底，策反我……”
“这帮天杀的！”
丁默邨义愤填膺的大喊。
“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把他们挫骨扬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具尸体，心里还有点后怕。
幸好自己带的人多，不然真让这帮绑匪得手了，自己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梁承烬被“成功解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上海。
他被重新送回了日本陆军医院，这一次，守卫更加森严。
南田云子亲自来了一趟。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又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梁承烬。
他正在输血，眼睛紧闭，似乎还在昏迷。
他的身上添了许多新的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看起来触目惊心。
南田云子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报告。
报告是丁默邨写的，详细描述了营救过程的“惊心动魄”，以及现场发现的几具“重庆分子”的尸体。
法医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那几个人都是老江湖，手上有人命。
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一个被塑造成英雄的汪伪高官，被重庆方面绑架，试图策反。
但他宁死不屈与绑匪周旋，最终被自己的忠心手下救回。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故事。
南田云子的心里，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云。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梁承烬失踪，然后又被丁默邨找到。
丁默邨的行动，为什么会那么精准？
她看向站在一旁，一脸后怕和庆幸的丁默邨。
“丁主任，这次你立了大功。”南田云子盯着他说。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南田机关长的福，是您指挥有方！”
丁默邨连忙鞠躬。
“能把梁主任安全救回来，就算让我丁某人死也值了！”
南田云子看着他那副谄媚的样子，心里的怀疑又淡了一点。
丁默邨这种人，不像是有胆子陪梁承烬演戏的。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梁承烬，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忠心耿耿的“英雄”。
而一个身受重伤，被严密看管起来的英雄，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呢？
她最后看了一眼梁承烬，转身离开了病房。
在她走后，梁承烬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南田云子虽然怀疑，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相反，自己这次“被绑架”的经历，反而会让她放松警惕。
一个两次从鬼门关回来的重伤员，一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废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梁承烬在等，等郑耀先的消息，等戴笠的答复。
第三天，丁默邨又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主任，您之前不是说医院的饭菜吃腻了嘛。”丁默邨一脸讨好。
“我寻思着您是金陵人，肯定好那口家乡菜。我特地从金陵第一楼，给您请了个厨子来。以后您的一日三餐，都由他负责。”
梁承烬的心里一动。
“有心了。”他说。
“应该的，应该的。”丁默邨笑道。
“那厨子叫刘三，手艺绝了。他们说好饭当场做才更好，所以我把他弄医院来了！我已经跟医院和南田机关长那边都打好招呼了，以后他可以自由出入医院后厨。”
梁承烬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戴笠的答复来了。
不是通过电报，不是通过密信，而是通过一个厨子。
一个可以自由出入这座铜墙铁壁般的监狱的厨子。
戴笠这是要选择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