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村大河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瞧着碗里那红得发黑的面条。
汤面上浮着一层暗红的辣油,几撮面条在其中载浮载沉,看上去哪里像食物啊,根本就是黑暗料理。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握着筷子的手都有点发虚。
畏惧是真实的。
但退缩是绝对不可能的。
豪言壮语已经当众放了出去,又被梅莉的魔术扩散到了全冬木,此刻半个城市的英灵都盯着她。
现在她算是彻底被架在了火上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一条黑路走到底了!
“来吧。”她抄起勺子,摆开了藤村组当家虎架势,“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冬木之虎!”
而她斜对面,赫拉克勒斯端坐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的眼中,碗里盛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一头张牙舞爪的“麻婆恶魔”。
他要做的也不是吃,而是堂堂正正地打倒它,为伊莉雅报仇,还世人一个朗朗乾坤。
大英雄郑重地颔首,神色肃穆,仿佛正在面对他神话传说中的第十三项试炼。
另一边,金闪闪与拉二隔着一条过道,错愕地对视了一眼。
两位王此刻都有些无语。
他们分明是听到那句“金闪闪少智、拉二无谋”才火急火燎赶来的,本以为是一场大决战,结果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一看……为什么事态会莫名其妙地发展成大胃王比赛啊?!
要论吃,这种比赛应该让冠位大胃王阿尔托莉雅和冠位大胃王候补·莫德雷德来才对吧?
殊不知阿尔托莉雅此刻经历一番滋润,正在士郎的床上睡得格外香甜,早就吃得饱饱的了,哪有空跟他们去争什么大胃王的头衔。
而莫德雷德正和贝尔芬格窝在房间里熬夜打游戏,手边的薯片堆成了小山。
在一众“小妈”当中,莫德雷德和贝尔芬格与提亚马特的关系最好。
但无论如何,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已经参与进来,那就拿出王者的气量来!
作为人类史上第一位既是英雄又是王的伟大存在,金闪闪觉得非常有必要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英雄王!
更何况,他还要借此机会,狠狠地洗刷一下首夜被伊什塔尔锁库门羞辱的污名。
金闪闪霍然起立,金甲铿然作响,昂然宣告:
“本王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必须是最强的!”
“若要战斗,本王便是战王!”
“若要治国,本王便是贤王!”
“若要吃饭——本王,便是食王!”
霸道绝伦,却又中二得无可救药,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就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但金闪闪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看台前排,恩奇都与金固卖力地挥臂呐喊,也同样没有一丝尴尬。
这就是吉尔啊!
“食王必胜!”
“食王必胜!”
作为中二病病友,拉二自然不甘示弱,法老的王袍一振,同样拔声而起:
“余乃法老中的法老,王中之王,万王之王!”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余的光辉之下,哪怕这家饭店,也不例外!”
埃及一系的从者深表赞同,掌声雷动。
唯有人群里某位抱着法杖的圣人看着自家的老朋友这番表现,嘴角猛地一抽。
但转而,摩西又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欣慰。
‘奥斯曼狄斯……过了这么久,你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再另一边,隔着两张方桌,阿周那与迦尔纳遥遥对坐。
两人神情凝重,仿佛眼前这张摆着红碗的餐桌,就是他们宿命对决的延续。
两人同时抬起右手搭在筷子上。
那握持的角度与沉腰的架势,分明不是在拿餐具,而是在握他们各自的宝具。
罗摩、阿蒂拉等人也各就各位,观众席的灯光逐一落定。
众多选手之中,反应最奇特的当属库·丘林。
他坐得笔直,先是沉下心,强迫自己不去想梅芙那道始终对准自己的诡异视线,随后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食物从头到尾细细扒检了一遍。
红油之下,面条、肉沫、死神辣椒籽、葱花,一样样拨开验看。
确认没有被人动手脚、没有掺入狗肉之后,他长出一口气,豪气干云地放话:
“先吃它五碗垫垫肚子再说!”
库·丘林不吃狗肉,这是刻在他灵基深处的绝对铁律。
在神话中,他原名瑟坦特。
因为在宴会上误杀了铁匠库林用来防身的猛犬,为了弥补过失,他立下誓言,在寻找到下一头足以替代的猛犬之前,自己将作为“库林之犬”来守护铁匠的财产,因此得名库·丘林。
同时,他也立下了“终生不食犬肉”的誓言(Geis)。
后来也因此被梅芙利用,让他打破誓言遭到诅咒,变得无比虚弱,是导致了他的死亡的重要原因。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开赛前做足检查。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场比赛的恶意。
第一碗面下肚,不到十秒,库·丘林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嘴唇翕动了两下,随即当场栽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全靠战斗续行技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凑热闹的藤丸立香与玛修匆匆赶到看台,正撞上这一幕。
“Lancer这么快就死掉了?!”玛修失声惊呼。
库·丘林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断断续续地发出控诉:
“谁往麻婆豆腐里……包了狗肉馅啊!我举报!这比赛有黑幕!”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犹如探照灯般齐齐聚向了看台上的女王梅芙。
毕竟,在场的人里,就属她对库·丘林的执念最深,手段也最下作。
生前,也是她利用毒计打破了库·丘林的誓言。
前科在身,众人怎么可能不看着她?
梅芙被千夫所指,却丝毫不慌。
她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这可不是我干的哦?我什么都没做过。”
笑容纯良无瑕,可信度却是负数,可疑度反而暴涨。
但实际上,这件事既不是梅芙干的,也不是言峰绮礼干的。
而是卡莲干的。
后厨备菜时,卡莲在言峰绮礼的视线死角里,把狗肉剁成了极为细小的肉沫,趁着翻炒混进了那一锅红浪的最深处。
事后从成品里根本无从分辨,就连掌勺的绮礼本人都没有察觉。
再然后,分装环节,梅莉“特意”把含有狗肉馅的那一碗,精准地分到了库·丘林的面前。
所以这件事,也可以说是卡莲和梅莉联手干的。
评委席上,银发的少女端坐如常,心中默默想着没有说出口的话:
“别忘了,我其实也是圣子战争的参赛者,一个御主啊。用点手段淘汰其他参赛者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吗?”
愉悦怪心连心,做的人愉悦,分的人愉悦,配合无间。
而这一切,场上无人知晓。
言峰绮礼从评委席起身,声如洪钟,朗声宣判:
“选手库·丘林,于比赛中途倒地,丧失进食能力,淘汰,最终得分:1分。”
“是你,黑心老板!”库·丘林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他,满脸愤怒,却有气无力:
“做菜的时候,把狗肉剁成细小的馅,混进麻婆豆腐的内部,平常的手段根本验不出来,你……”
言峰绮礼没有做任何辩解。
他只是地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道:
“比赛的最终解释权,一切归本人所有。”
观众席上的起哄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好家伙,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利用选手在神话中立下的誓言来针对他,让他破誓倒地,把他淘汰出局,这未免也太恶毒、太没人性了吧!”玛修深受震撼。
立香当即站起来,为库·丘林鸣不平:“这家店果然有黑幕啊!这根本就不公平!”
“黑幕!黑幕!黑幕!”观众席的情绪被点燃,跟着起哄。
但面对这席卷全场的声浪,言峰绮礼始终置之不理,只重复了一遍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众人便再无话可说。
闹也闹不过,比也比不过,惹更是惹不起。
梅林笑着召唤来几名龙牙兵,将半死不活的库·丘林抬起下场,送去后厅抢救。
观众席上,斯卡哈看了一眼还有一口气在的库·丘林。
看来火葬的准备,暂时是用不上了。
梅林敲了敲手中的法杖,“诸位,比赛还没有停止呢!请各位选手继续!”
赛场上幸存的选手们面面相觑,无不心下一紧,旋即各自陷入回忆,默默盘点了半生,检视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古怪的诅咒或誓言。
一时之间,赛场里竟安静得有些诡异,人人都在自省。
其中,迦尔纳更是冷汗直流。
还好、还好。
自从绫香投靠爱歌之后,爱歌已经把他身上的诅咒全部解除了。
不然,以他“传奇耐咒王”的身份,此刻指不定已经被阴成了什么惨状,还谈何与阿周那的公平对决?
不过,比赛方的恶意显然还没有就此终结。
就在全场自省的当口,赛场边缘“凭空”走来了一位衣衫褴褛、拄杖蹒跚的婆罗门乞丐。
他穿过一张张方桌,径直停在迦尔纳面前,颤巍巍地伸出手,讨要他身上的黄金甲。
黄金甲是迦尔纳的伴生神器。
穿上它,迦尔纳感受到的辣意会被削弱到十分之一,受到的损伤也能获得快速的回复。
换而言之,在这场比赛里,黄金甲几乎等同于作弊级的防御宝具。
只要将它弄走,迦尔纳的食力必将大打折扣。
而迦尔纳生前,曾立下过“绝对要回应婆罗门请求”的誓言。
梅莉便模仿其生前因陀罗将自己变成一个婆罗门乞丐,向其乞讨黄金甲的故事,用幻术造了一个婆罗门乞丐出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面对这位“乞丐”,迦尔纳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静而坦然地摇头:
“抱歉,我拒绝。”
说完,他重新低头,继续埋头吃饭,仿佛面前经过的只是一阵风。
梅莉一愣。
她眨了眨眼,随即运转千里眼,把迦尔纳从头到尾好好查看了一番,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诸般诅咒,早已经被人尽数破除了。
“真是无聊呢。”
她兴致缺缺地收回幻术,那乞丐如烟散去,不再关注这个没有破绽的目标。
‘好阴险的比赛方!’迦尔纳的背上又沁出了一层冷汗。
阿周那也在此时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方才为什么会替迦尔纳捏一把汗。
一定是因为如果他因为区区誓言就被夺走神甲,这样的对决根本不公平。
担心他中了招,会让这场宿命的延续无法进行下去,所以才会紧张。
没错,一定是这样!
阿周那如此对自己解释完毕,重新举起了筷子。
另一边的赛场上,倒下的名单还在继续拉长。
阿拉什已经吃下了三大碗。
其后【健硕】技能发力,又硬生生吃下了三大碗。
六碗之后,这位大英雄终于到了极限。
他放下筷子,朝着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释然而豪迈:
“看来,我的征程,已经到此为止了。”
言罢,安详栽倒,睡颜平和,宛如一名完成了守护使命的伟大战士。
“选手阿拉什淘汰!最终得分:6分!”梅林宣告。
观众席上响起了稀稀拉拉却充满敬意的掌声。
而在他斜后方的大桌,齐格飞刚拿起竹筷,前方便传来了一阵灼热的刺感。
是克里姆希尔德的视线。
下一秒,她已然起身离开座位,端着自己的那碗面款款走来,将碗稳放在他面前,随即俯下身,凑在他耳侧低语:
“亲爱的,你一定舍不得让我吃这种粗鄙辛辣之物吧?加油哦,两碗都要吃干净呢。”
“这……不合规则吧?”齐格飞额角挂汗,小声抗议。
“啪!”
聚光灯应声打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照成全场焦点。
梅林从评委席上探出半个身子,感动得声调发颤:“哦哦哦,快看快看,这是多么感人的一幕!”
“俗话说得好,夫妻本为一体。本比赛又如何忍心拆散这样一对夫妻组呢?”
“现在增加以下规则:参赛夫妻将视为一组,二者各吃一碗得一分,一人吃两碗,同样得一分!”
克里姆希尔德展颜一笑,眼波流转:“啊,这下就合规则了。”
“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帮我把我的那份全部吃掉,没问题吧?亲爱的~”
齐格飞作为“人形许愿机”的本质当场发力。
他抹了把汗,重重点头:“既然如此,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不负齐格飞之名!”
言毕,他不再多言,抱起两碗埋头开吃,暴风吸入。
热辣的麻婆豆腐面一碗接着一碗地消失,大英雄的额头渐渐布满汗珠,动作却始终没有停。
克里姆希尔德回到了座位,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狼狈进食的男人。
她的心情很复杂。
她憎恨这个男人吗?当然憎恨。
竟然敢不顾自己的意见就死去,把自己抛弃,她恨死他了。
可她又深爱着这个男人吗?……爱得要命。
不然的话,她又怎会通过远嫁给不远处也跑来参赛的匈人之王阿蒂拉,通过对方的力量来为齐格飞报仇呢?
齐格飞是北欧神话中的屠龙英雄,他沐浴龙血时,后背被一片椴树叶遮挡,未沾到龙血,是致命的弱点。
在一次狩猎中,与其有怨的哈根趁齐格飞在泉边饮水时,从背后用长枪刺穿了这个弱点,将其杀害。
然后克里姆希尔德就恨上了哈根以及默许此事的龚特尔乃至于整个勃艮第王朝,后面借用阿蒂拉的力量完成了复仇。
恨与爱在同一颗心脏里对撞了上千年,最后撞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恨你,所以我必须缠着你。
我爱你,所以我更要缠着你。
此刻,看着他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而满脸通红、奋不顾身的模样,她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千般滋味最后统统化作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呢喃:
“真是的,笨蛋。”
阿蒂拉看了过来,停留了几秒,然后又将视线收回,继续吃自己的。
阿蒂拉
齐格飞
克里姆希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