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
王德全的声音在乾安殿内响起,嗓子里像是卡着一团棉花,抖得藏不住。
秋祭大典,正式开始。
太和殿前,广袤的广场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
按品阶列队,鸦雀无声。
秋风卷过金顶上的旗幡,猎猎作响。
正前方,汉白玉砌成的祭天台拔地而起。
十二级金阶直指苍穹。
台顶供桌上,三牲五谷齐备,香烛玉帛高燃。
新帝萧启一身天子冕服,站在金阶最下方,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身侧,萧鸿一袭玄色四爪蟒袍。
腰悬“破阵”战刀,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黑豹。
所有人都在乾安殿里那个人出来。
厚重的殿门缓缓朝两侧推开。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稳稳立在门槛之内。
太上皇。
他穿着那件十二章纹的平天龙袍。
这件衣服,他已经整整三年没碰过了。
宽大的袍服罩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可就在他抬眼那一刻,通身的帝王气场开满。
犹如沉睡的护国苍龙睁开了眼!
孟知章那副拿命换命的虎狼之药,起效了。
太上皇脸色虽透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脊柱更是挺得像一杆长枪。
他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步子不快,却稳若泰山。
广场上原本还有几分浮躁的百官一声不吭。
不是因为礼制规矩。
而是源于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三年了。
全天下都传这老头子病入膏肓,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可现在,他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
哪怕形如枯木,依旧是那个动动手指就能让大奉改天换地的九五之尊!
太上皇浑浊却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
那种山呼海啸般的帝王威压,直接碾碎了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脊梁。
不少老臣双腿一软,下意识低下了头。
“陛下”王德全红着眼眶,赶忙凑上去想扶。
太上皇抬起干枯的手,随意一挥。
“不必。”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还走得动。”
他迈下石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硬是走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萧启和萧鸿立刻迎上去,一左一右护在身侧。
“舅舅。”萧鸿压低了嗓门,声音发紧。
“别扶。”太上皇扯了扯嘴角,露出极其孤傲的笑。
“今天这条路,朕要自己走完。”
萧鸿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攥出青筋,最后咬牙退开半步。
他太懂了。
这是一个帝王燃烧生命,要留给这片山河最后的体面。
三人径直走向祭天台。
百官如同潮水般自动向两边退开,上千双眼睛死死追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
汉白玉金阶就在脚下。
十二级台阶。
每一级,代表一年执政之功。
太上皇在位三十载,这十二步,是必须由天子亲自攀登的天命之路。
他站在金阶前,仰头看向上方的祭坛。
耀眼的秋日阳光当头罩下,将他苍老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神祇。
他深吸一口长气。
毫不犹豫地抬起脚,稳稳踏上第一级。
萧鸿的后槽牙已经咬出了血腥味。
他比谁都清楚,那药只有半个时辰的效力,每动一下,都在透支最后的心血。
第二级。
太上皇的底盘依然极稳。
第三级。
第四级。
迈上第五级时,太上皇隐藏在宽袖下的右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萧鸿本能地往前跨出半步。
“退下。”
太上皇连头都没回,声音极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千钧重压。
萧鸿生生钉在原地。
那只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突得快要炸开。
第六级。
第七级。
豆大的冷汗顺着太上皇的额角往下砸。
龙袍下的双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但他那笔直的脊背,连一寸都没有弯过。
整个广场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所有人仰头望着那个消瘦的背影。
这哪里是在走路?
这是一个孤勇的帝王,正在一步一步丈量他守了一辈子的江山!
第八级。
第九级。
太上皇的喘息声粗重得像破损的风箱。
但他没有半点停顿。
第十级。
左脚刚踩实,太上皇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萧鸿的头皮猛地一炸。
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满月大弓,只等一丝变故就立刻扑上去。
可太上皇硬是扛住了。
他宽袖下的五指死死掐进掌心,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强行把即将崩溃的身体拉了回来。
第十一级。
距离绝顶,只剩一步之遥。
太上皇停顿了一瞬。
然后,提起右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稳稳踩碎了最后一级金阶!
到了。
他终于站在了祭天台的最巅峰。
狂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卷起他的龙袍猎猎飞扬。
他立于高台之上,真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定海丰碑。
台下,文武百官再也抑制不住,齐刷刷跪倒一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冲破云霄,如惊雷滚滚。
太上皇居高临下,俯瞰着跪伏的群臣,俯瞰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俯瞰着京城的万家烟火。
这大奉的天下。
今天,他要明明白白地交出去!
“宣诏。”
这两个字,直接砸碎了满场的死寂。
王德全双手将一卷明黄色的传位诏书高举过头顶。
太上皇没有让他代劳。
而是自己拿过诏书,在风中一把扯开。
不用黄门唱诺。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嗓音,给新帝铺平皇道!
“奉天承运”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真气的催动下,响彻整座皇城。
“朕御极三十载,上承祖宗基业,下抚万民百姓。今年迈体衰,天命有归。”
“太子萧启,仁德宽厚,勤勉持重,堪当大任。”
“朕以此诏告天地”
太上皇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雷霆之威。
“太子萧启,是朕选定的天子!”
“自今日起,承朕衣钵,继朕大统,君临天下!”
风停了。
全场针落可闻。
“凡朕在位之政令,限制藩王兵力、监察宗室僭越、海防拓商利民,皆为大奉国策!”
“后世子孙,百官勋贵,不得擅改!”
“违者,以谋逆论,满门抄斩!”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那些原本盘算着等新皇登基就联合施压、推翻旧政的朝堂刺头们,此刻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连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凉气。
满级大佬就算丝血,那也是能分分钟屠了新手村的爹!
太上皇的目光冷冷扫向那几个居心叵测的藩王代表。
枯败的老眼里,瞬间燃起刺目的绝世锋芒。
“谁若不服”
他的手,豁然探向身侧的御案。
那里横放着一柄镇国天子剑。
剑鞘赤金,剑穗泛白,见证了他当年斩落无数敌首的赫赫战功。
太上皇一把攥住剑柄。
“铮!”
长剑出鞘,清越的龙吟声撕裂长空!
他单手举剑,随后将锋利的剑尖重重顿在汉白玉地板上。
“当!”
火星四溅,金石爆鸣!
“枯骨亦可撑天地,病躯自能镇山河!”
老皇帝怒目圆睁,须发皆张。
“想翻天?先问问朕手里这把剑答不答应!”
那一刻,所有人头皮发麻。
台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彻底撕碎了病夫的伪装,重新变回了镇压当世一切敌的杀神!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再次炸响,这一次,透着彻底的臣服与狂热。
新帝萧启跪在阶下,眼泪糊了满脸,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
萧鸿按着刀柄,身姿如枪。
他的眼底一片猩红。
但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骄傲到极点的狂笑。
这就是他萧鸿的亲舅舅。
这就是大奉的脊梁。
死,也要死得气吞万里如虎!
然而。
就在这万众欢呼、皇权交接的巅峰一刻。
萧鸿身为顶级杀神的直觉,猛地捕捉到一抹极不协调的死气。
祭天台西侧。
一层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后方。
有一道微弱的冷光,一闪而过。
那是,精钢弩臂反射的阳光!
萧鸿眼神瞬间凌厉如刀,杀意彻底狂飙!
身体的反应远超大脑。
“护驾!”
一声狂怒的暴喝,震碎了九霄云层。
“嗡!嗡!嗡!”
急促而恶毒的破空声,从死角处同时爆出!
六支闪着幽蓝死气的精钢连弩,撕裂帷幔,带着必杀的死局。
直奔高台之上,太上皇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