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鸿醒来时,林黛玉已经醒了。
她侧躺在枕上,看着他,手还搭在被沿。
窗纸透进晨光,承安在隔间睡着,屋里没有旁人。
萧鸿一睁眼,就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林黛玉没有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确认一下。”
萧鸿撑起半身:“确认什么?”
“确认昨天不是做梦。”她指尖压了压被角,“你真的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萧鸿看着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
“真的。”
林黛玉抬眼:“以后我问什么,你都说?”
“都说。”
“若我问得刁钻呢?”
“也说。”
“若我问得你不想答呢?”
萧鸿停了停。
林黛玉挑眉:“这就犹豫了?”
“不是犹豫。”萧鸿把她被角往上拉了些,“是在想怎么答才不糊弄你。”
林黛玉满意了。
“那我今日便问。”
萧鸿低头笑:“昨日才说完,今日就审?”
“世子爷瞒了二十年,我只问半日,已算宽厚。”
萧鸿认输:“夫人问。”
林黛玉坐起来,披了件外衣。
萧鸿扶她靠好,又看了一眼隔间,承安没醒。
林黛玉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没有皇帝?”
“没有。”
“那谁管天下?”
萧鸿想了想:“有官府,有律法,有很多人共同定章程。官员也要受监督,至少道理上如此。”
林黛玉听出半句没说完的话。
“道理上如此,那实际上呢?”
萧鸿被她问笑了。
“实际上,也有钻空子的人。哪个时代都少不了这种人。只是换了衣冠,换了说法。”
林黛玉点头:“懂了。换了朝代,也有人把公器当私库。”
“差不多。”
“你说那里没有科举,那读书人如何出头?”
“读书要去学堂,学很多门。算学,格物,文字,史学,还有许多专门学问。考出来之后,各走各的路。”
林黛玉道:“那倒比八股有用些。”
萧鸿道:“也未必人人爱学。有人读书是为明理,有人读书是为拿一张凭据,好去找饭碗。”
林黛玉笑了:“听着也不稀奇。这里也有人把圣贤书读成敲门砖。”
萧鸿忍不住道:“你这话若让翰林院听见,他们要连夜写折子。”
“那便让他们写。”林黛玉道,“横竖纸墨不是我出。”
萧鸿看着她,觉得她今日确实不同。
从前她也会讥讽,也会笑,却总在笑后留着半分探究。
如今她靠在枕上问他的来处,神态松下来,问得坦然,也听得坦然。
她不再绕着他的秘密走。
林黛玉又问:“你昨夜说,千里之外的人能隔着小物件说话。那东西叫什么?”
“手机。”
“手里拿的机括?”
“可以这么说。”
“能传信,能说话,还能做什么?”
萧鸿迟疑了一下:“能看书,能买东西,能听曲,能看戏,也能让一群从没见过面的人为一句话吵一天。”
林黛玉抬眼:“那同京中茶楼也没什么两样。”
“茶楼还得出门。那个不必。”
“人不出门,也能吵?”
“能。”
林黛玉沉默片刻,道:“那地方的人,日子过得很闲?”
萧鸿笑出了声。
隔间里,承安动了动,乳母低声哄了一句,又没了声响。
林黛玉瞪他:“笑什么?”
“笑你说得准。”
她追问:“还有你说的车。没有马,怎么走?”
“烧油,机器带着轮子转。”
“油能让车跑?”
“能。”
“那得用多少油?”
“很多。”
“若人人都用,油从何来?”
萧鸿看着她:“你这问题,在我那个地方,也有人天天吵。”
林黛玉道:“那就说明不是小事。”
“确实不是。”
“还有电灯。”
“用电发光,夜里不用点油灯。”
林黛玉看向桌上的灯盏:“若真能如此,寒门夜读倒能省不少灯油钱。”
萧鸿道:“也能让人半夜不睡,捧着手机看闲话。”
“那便不是灯的错。”
“是人的错。”
“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萧鸿给她倒了温水,递过去。
林黛玉喝了两口,又道:“我最想问那个能飞的。”
“飞机?”
“嗯。铁做的东西,怎么能上天?”
萧鸿一时犯难。
他能讲战术,能讲练兵,能讲盐务,也能把朝堂那群人骂得无话可回。
可真要把飞机为何能飞讲得让黛玉听懂,倒比攻城还麻烦。
“它有翅膀。”
“铁翅膀?”
“嗯。”
“铁翅膀不会动,怎么飞?”
“靠发动机往前推,速度够快,气流托住机翼。”
林黛玉看着他:“气流如何托?”
萧鸿伸手比画了一下,话到一半停住。
林黛玉把水盏放下:“世子爷也有说不清的时候?”
“有。”
“你不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我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不代表我什么都会。”
林黛玉笑了:“也对。读过兵书的人,也未必会造弓。”
萧鸿点头:“就是这个理。”
她想了想,替他收了个尾。
“所以就是一只很大的铁鸟。”
萧鸿看着她。
他很想说不能这么讲,可对上她的眼神,只好道:“差不多。”
林黛玉道:“你早这么说,我便懂了。”
萧鸿失笑:“我解释半日,还不如你一句铁鸟?”
“你解释得太忙。”
“忙?”
“忙着证明你知道。”
萧鸿被她噎住。
屋外紫鹃端药过来,在门外停了停。
林黛玉道:“进来。”
紫鹃进门,把药放在案上,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下。
“姑娘今日气色好。”
林黛玉端起药碗:“因为有人昨日终于肯说实话。”
紫鹃看向萧鸿。
萧鸿面不改色:“我以后都说实话。”
紫鹃忍了忍,还是道:“世子爷这话,奴婢先记着。”
林黛玉喝完药,把空碗递给她。
“记牢些。他若犯了,我让你翻账。”
紫鹃应得很快:“奴婢一定记牢。”
萧鸿看着主仆二人,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屋里未必占上风。
紫鹃退下后,林黛玉没有再问那些新奇物件。
她把手放在膝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那本书里,我是怎么死的?”
萧鸿脸上的笑停了。
林黛玉没有催。
屋里一下安静,隔间传来承安细小的动静,很快又平了。
萧鸿看向她:“这个问题,能不能过些日子再说?”
林黛玉道:“你昨夜才说,以后我问什么你都说。”
萧鸿垂下眼。
“我不想拿这事伤你。”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结局。”林黛玉语气很稳,“既是我的旧命数,我总有资格听。”
萧鸿手掌压在床沿上。
“泪尽。”
林黛玉眼睫停了一下。
萧鸿继续道:“书里说你寄居贾府多年,父亲病故之后,林家无人真正护你。后来病重,郁郁而终。”
林黛玉没接话。
萧鸿不愿再说,可既已开口,便不能只说半截。
“那书里有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
林黛玉低头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萧鸿立刻看她。
“你笑什么?”
“这倒还挺像我的。”她说得平稳,“若没有你的话。”
萧鸿握住她的手。
“没有如果。”
林黛玉反手扣住他的手背。
“我知道。”
她看向窗纸上的光。
“谢谢你。”
萧鸿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让你记我的恩。”
“那是为了什么?”
萧鸿看着她,找了半天措辞。
“我就是见不得你不好。”
林黛玉回头看他。
萧鸿道:“上一世看那本书时就见不得。这一世真见到你,更见不得。”
林黛玉没有取笑他。
她只是看了他许久,才道:“傻子。”
萧鸿挑眉:“这时候骂我?”
“我谢的不是你改了我的命。”
“那是什么?”
“谢你愿意告诉我真相。”
萧鸿没接上。
林黛玉把他的手放回被上,慢慢道:“二十年的秘密压在心里,很重吧?”
萧鸿看着她,喉间堵了许久,最后只点了点头。
林黛玉起身。
萧鸿立刻扶她:“你做什么?”
“别把我当纸糊的。”
她绕到他身后,双臂从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停在他肩上。
这个姿势,她从前极少做。
萧鸿坐着没动,手抬到一半,又怕碰疼她,只放在她手臂上。
林黛玉贴在他肩旁,说:“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萧鸿闭了闭眼。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好。
只是把她的手臂护住,许久都没有松开。
那日午后,镇国公府难得没有人来扰。
前院的公文被陆铮挡了,宫里的口信被昭阳长公主压了,林如海听说二人在房中说话,只让人送了一盏新茶,没进门。
林黛玉坐在窗边,萧鸿坐在她对面。
两人从早晨说到午后。
萧鸿说他上一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普通人,喜欢看兵书,喜欢研究旧战例,也喜欢看些杂书。
林黛玉听到这里,打断他。
“普通人?”
“嗯。”
“普通到能把北疆练成那样?”
“那是这一世学的。”
“上一世没有领过兵?”
“没有。”
林黛玉看着他:“所以你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怕过?”
萧鸿没有逞强。
“怕过。”
“后来呢?”
“后来顾不上怕。”
林黛玉没有追问战场细节,只问:“刚来的时候呢?”
萧鸿道:“也怕。”
“怕什么?”
“怕自己回不去,怕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怕我提前做错一步,反倒害了你。”
林黛玉道:“那后来为何不怕了?”
萧鸿看着她。
“因为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你。”
林黛玉抬手打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萧鸿抓住她的手:“这句是真的。”
“前面的就不真?”
“都真。”
林黛玉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萧鸿又说起自己死于一场意外。
他说得很短,没有添悲,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可怜。
林黛玉听完,只问:“那边可还有亲人?”
萧鸿摇头。
“没什么牵挂。”
林黛玉看着他。
萧鸿补了一句:“如今有了。”
她没有再打他,只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喝茶。说了半日,你也不嫌口干。”
萧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外头传来承安的哭声。
乳母刚哄了两句,萧鸿已经站起来。
“我去。”
林黛玉看着他进了隔间。
没过多久,哭声低了下去。
萧鸿抱着承安出来,姿势比满月前稳了不少。
一手托着孩子后颈,一手护住腰背,襁褓没有散,承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嘴巴咂了两下。
林黛玉走过去,看着父子二人。
萧鸿低头看着承安的小脸,忽然道:“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和我一样?”
林黛玉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没有敷衍。
“不会。”
萧鸿抬头。
林黛玉站到他身侧,伸手替承安理了理襁褓。
“他会比你更好。”
萧鸿问:“为何?”
“因为他从出生起,就不需要扛任何秘密。”
萧鸿看着怀里的孩子。
承安睁着眼,什么都不懂,只把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碰到萧鸿的指腹,又收了回去。
萧鸿低声道:“那就好。”
林黛玉看着他。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负担。
窗外,镇国公府的梅枝上开了新花。
国丧尚未除,府里仍旧素净,可后院的人声比前些日子多了些。
紫鹃在廊下吩咐小丫鬟晒承安的小衣,陆铮在前院拦住送帖子的管事,燕六回来复命,说京中无事。
萧鸿抱着承安,林黛玉站在他身边。
她道:“春天来了。”
萧鸿看向她:“嗯。”
外头的风从廊下过,梅花落在阶前。
一切尘埃落定。
后来的故事,该留给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