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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前世今生(1 / 1)

萧鸿醒来时,林黛玉已经醒了。

她侧躺在枕上,看着他,手还搭在被沿。

窗纸透进晨光,承安在隔间睡着,屋里没有旁人。

萧鸿一睁眼,就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林黛玉没有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确认一下。”

萧鸿撑起半身:“确认什么?”

“确认昨天不是做梦。”她指尖压了压被角,“你真的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萧鸿看着她,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下。

“真的。”

林黛玉抬眼:“以后我问什么,你都说?”

“都说。”

“若我问得刁钻呢?”

“也说。”

“若我问得你不想答呢?”

萧鸿停了停。

林黛玉挑眉:“这就犹豫了?”

“不是犹豫。”萧鸿把她被角往上拉了些,“是在想怎么答才不糊弄你。”

林黛玉满意了。

“那我今日便问。”

萧鸿低头笑:“昨日才说完,今日就审?”

“世子爷瞒了二十年,我只问半日,已算宽厚。”

萧鸿认输:“夫人问。”

林黛玉坐起来,披了件外衣。

萧鸿扶她靠好,又看了一眼隔间,承安没醒。

林黛玉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没有皇帝?”

“没有。”

“那谁管天下?”

萧鸿想了想:“有官府,有律法,有很多人共同定章程。官员也要受监督,至少道理上如此。”

林黛玉听出半句没说完的话。

“道理上如此,那实际上呢?”

萧鸿被她问笑了。

“实际上,也有钻空子的人。哪个时代都少不了这种人。只是换了衣冠,换了说法。”

林黛玉点头:“懂了。换了朝代,也有人把公器当私库。”

“差不多。”

“你说那里没有科举,那读书人如何出头?”

“读书要去学堂,学很多门。算学,格物,文字,史学,还有许多专门学问。考出来之后,各走各的路。”

林黛玉道:“那倒比八股有用些。”

萧鸿道:“也未必人人爱学。有人读书是为明理,有人读书是为拿一张凭据,好去找饭碗。”

林黛玉笑了:“听着也不稀奇。这里也有人把圣贤书读成敲门砖。”

萧鸿忍不住道:“你这话若让翰林院听见,他们要连夜写折子。”

“那便让他们写。”林黛玉道,“横竖纸墨不是我出。”

萧鸿看着她,觉得她今日确实不同。

从前她也会讥讽,也会笑,却总在笑后留着半分探究。

如今她靠在枕上问他的来处,神态松下来,问得坦然,也听得坦然。

她不再绕着他的秘密走。

林黛玉又问:“你昨夜说,千里之外的人能隔着小物件说话。那东西叫什么?”

“手机。”

“手里拿的机括?”

“可以这么说。”

“能传信,能说话,还能做什么?”

萧鸿迟疑了一下:“能看书,能买东西,能听曲,能看戏,也能让一群从没见过面的人为一句话吵一天。”

林黛玉抬眼:“那同京中茶楼也没什么两样。”

“茶楼还得出门。那个不必。”

“人不出门,也能吵?”

“能。”

林黛玉沉默片刻,道:“那地方的人,日子过得很闲?”

萧鸿笑出了声。

隔间里,承安动了动,乳母低声哄了一句,又没了声响。

林黛玉瞪他:“笑什么?”

“笑你说得准。”

她追问:“还有你说的车。没有马,怎么走?”

“烧油,机器带着轮子转。”

“油能让车跑?”

“能。”

“那得用多少油?”

“很多。”

“若人人都用,油从何来?”

萧鸿看着她:“你这问题,在我那个地方,也有人天天吵。”

林黛玉道:“那就说明不是小事。”

“确实不是。”

“还有电灯。”

“用电发光,夜里不用点油灯。”

林黛玉看向桌上的灯盏:“若真能如此,寒门夜读倒能省不少灯油钱。”

萧鸿道:“也能让人半夜不睡,捧着手机看闲话。”

“那便不是灯的错。”

“是人的错。”

“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萧鸿给她倒了温水,递过去。

林黛玉喝了两口,又道:“我最想问那个能飞的。”

“飞机?”

“嗯。铁做的东西,怎么能上天?”

萧鸿一时犯难。

他能讲战术,能讲练兵,能讲盐务,也能把朝堂那群人骂得无话可回。

可真要把飞机为何能飞讲得让黛玉听懂,倒比攻城还麻烦。

“它有翅膀。”

“铁翅膀?”

“嗯。”

“铁翅膀不会动,怎么飞?”

“靠发动机往前推,速度够快,气流托住机翼。”

林黛玉看着他:“气流如何托?”

萧鸿伸手比画了一下,话到一半停住。

林黛玉把水盏放下:“世子爷也有说不清的时候?”

“有。”

“你不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我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不代表我什么都会。”

林黛玉笑了:“也对。读过兵书的人,也未必会造弓。”

萧鸿点头:“就是这个理。”

她想了想,替他收了个尾。

“所以就是一只很大的铁鸟。”

萧鸿看着她。

他很想说不能这么讲,可对上她的眼神,只好道:“差不多。”

林黛玉道:“你早这么说,我便懂了。”

萧鸿失笑:“我解释半日,还不如你一句铁鸟?”

“你解释得太忙。”

“忙?”

“忙着证明你知道。”

萧鸿被她噎住。

屋外紫鹃端药过来,在门外停了停。

林黛玉道:“进来。”

紫鹃进门,把药放在案上,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下。

“姑娘今日气色好。”

林黛玉端起药碗:“因为有人昨日终于肯说实话。”

紫鹃看向萧鸿。

萧鸿面不改色:“我以后都说实话。”

紫鹃忍了忍,还是道:“世子爷这话,奴婢先记着。”

林黛玉喝完药,把空碗递给她。

“记牢些。他若犯了,我让你翻账。”

紫鹃应得很快:“奴婢一定记牢。”

萧鸿看着主仆二人,头一回觉得自己在这屋里未必占上风。

紫鹃退下后,林黛玉没有再问那些新奇物件。

她把手放在膝上,过了片刻才开口。

“那本书里,我是怎么死的?”

萧鸿脸上的笑停了。

林黛玉没有催。

屋里一下安静,隔间传来承安细小的动静,很快又平了。

萧鸿看向她:“这个问题,能不能过些日子再说?”

林黛玉道:“你昨夜才说,以后我问什么你都说。”

萧鸿垂下眼。

“我不想拿这事伤你。”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结局。”林黛玉语气很稳,“既是我的旧命数,我总有资格听。”

萧鸿手掌压在床沿上。

“泪尽。”

林黛玉眼睫停了一下。

萧鸿继续道:“书里说你寄居贾府多年,父亲病故之后,林家无人真正护你。后来病重,郁郁而终。”

林黛玉没接话。

萧鸿不愿再说,可既已开口,便不能只说半截。

“那书里有一句,质本洁来还洁去。”

林黛玉低头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萧鸿立刻看她。

“你笑什么?”

“这倒还挺像我的。”她说得平稳,“若没有你的话。”

萧鸿握住她的手。

“没有如果。”

林黛玉反手扣住他的手背。

“我知道。”

她看向窗纸上的光。

“谢谢你。”

萧鸿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让你记我的恩。”

“那是为了什么?”

萧鸿看着她,找了半天措辞。

“我就是见不得你不好。”

林黛玉回头看他。

萧鸿道:“上一世看那本书时就见不得。这一世真见到你,更见不得。”

林黛玉没有取笑他。

她只是看了他许久,才道:“傻子。”

萧鸿挑眉:“这时候骂我?”

“我谢的不是你改了我的命。”

“那是什么?”

“谢你愿意告诉我真相。”

萧鸿没接上。

林黛玉把他的手放回被上,慢慢道:“二十年的秘密压在心里,很重吧?”

萧鸿看着她,喉间堵了许久,最后只点了点头。

林黛玉起身。

萧鸿立刻扶她:“你做什么?”

“别把我当纸糊的。”

她绕到他身后,双臂从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停在他肩上。

这个姿势,她从前极少做。

萧鸿坐着没动,手抬到一半,又怕碰疼她,只放在她手臂上。

林黛玉贴在他肩旁,说:“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萧鸿闭了闭眼。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好。

只是把她的手臂护住,许久都没有松开。

那日午后,镇国公府难得没有人来扰。

前院的公文被陆铮挡了,宫里的口信被昭阳长公主压了,林如海听说二人在房中说话,只让人送了一盏新茶,没进门。

林黛玉坐在窗边,萧鸿坐在她对面。

两人从早晨说到午后。

萧鸿说他上一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普通人,喜欢看兵书,喜欢研究旧战例,也喜欢看些杂书。

林黛玉听到这里,打断他。

“普通人?”

“嗯。”

“普通到能把北疆练成那样?”

“那是这一世学的。”

“上一世没有领过兵?”

“没有。”

林黛玉看着他:“所以你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怕过?”

萧鸿没有逞强。

“怕过。”

“后来呢?”

“后来顾不上怕。”

林黛玉没有追问战场细节,只问:“刚来的时候呢?”

萧鸿道:“也怕。”

“怕什么?”

“怕自己回不去,怕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怕我提前做错一步,反倒害了你。”

林黛玉道:“那后来为何不怕了?”

萧鸿看着她。

“因为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你。”

林黛玉抬手打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萧鸿抓住她的手:“这句是真的。”

“前面的就不真?”

“都真。”

林黛玉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

萧鸿又说起自己死于一场意外。

他说得很短,没有添悲,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可怜。

林黛玉听完,只问:“那边可还有亲人?”

萧鸿摇头。

“没什么牵挂。”

林黛玉看着他。

萧鸿补了一句:“如今有了。”

她没有再打他,只把茶盏推到他手边。

“喝茶。说了半日,你也不嫌口干。”

萧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外头传来承安的哭声。

乳母刚哄了两句,萧鸿已经站起来。

“我去。”

林黛玉看着他进了隔间。

没过多久,哭声低了下去。

萧鸿抱着承安出来,姿势比满月前稳了不少。

一手托着孩子后颈,一手护住腰背,襁褓没有散,承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嘴巴咂了两下。

林黛玉走过去,看着父子二人。

萧鸿低头看着承安的小脸,忽然道:“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和我一样?”

林黛玉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没有敷衍。

“不会。”

萧鸿抬头。

林黛玉站到他身侧,伸手替承安理了理襁褓。

“他会比你更好。”

萧鸿问:“为何?”

“因为他从出生起,就不需要扛任何秘密。”

萧鸿看着怀里的孩子。

承安睁着眼,什么都不懂,只把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碰到萧鸿的指腹,又收了回去。

萧鸿低声道:“那就好。”

林黛玉看着他。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负担。

窗外,镇国公府的梅枝上开了新花。

国丧尚未除,府里仍旧素净,可后院的人声比前些日子多了些。

紫鹃在廊下吩咐小丫鬟晒承安的小衣,陆铮在前院拦住送帖子的管事,燕六回来复命,说京中无事。

萧鸿抱着承安,林黛玉站在他身边。

她道:“春天来了。”

萧鸿看向她:“嗯。”

外头的风从廊下过,梅花落在阶前。

一切尘埃落定。

后来的故事,该留给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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