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如何破局?”
沈知行跪在殿中,袖口贴着青砖,答得不急。
“回陛下,先断钱路。”
殿内几位老臣抬头。
萧启看着他。
“说下去。”
“豪强能垄断,不靠一张脸。”
“靠盐引,靠田契,靠仓账,靠衙门里替他们盖印的人。”
“只骂豪强,没用。”
“只抓几个打手,也没用。”
“要查账,查契,查印。”
萧启手指在御案边缘点了点。
“若地方官也在其中呢?”
“换人。”
“换了人,还是贪呢?”
“让他贪不到。”
殿上有人咳了一声。
沈知行继续。
“盐米这类民生之物,由官府定额,民间分销,账目每月公示。”
“织造工坊,不许一家独占官单。”
“女子做工,工钱本人领取,契书本人签押。”
“县学旁设女学,女学旁设小工坊。”
“教字,教数,教契书。”
“让她们会算自己的钱。”
萧启问。
“族老不许呢?”
“问族老替不替她们交税。”
殿内安静。
沈知行抬头。
“若替,就请族老写保书,女子不出工,由宗族供养。”
“若不替,就别拦她们挣钱。”
几位御史互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萧启靠回御座。
“胥吏刁难呢?”
“罚。”
“罚银不足以惩戒。”
“那就撤差,三年不得入衙。”
“他们会说朝廷坏旧俗。”
“旧俗若能让百姓吃饭,就留。”
“若只让百姓挨饿,还要给豪强磕头,那就改。”
殿外风从门缝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萧启拿起桌上的会试卷。
“你这一路,见过不少事。”
“是。”
“淮城盐案,苏州织造,都是你亲历?”
“臣只是记账。”
“只记账?”
沈知行停了一息。
“也替东家省过钱。”
萧启眼角动了动。
旁边礼部尚书赶紧低头看笏板。
“你那东家,倒会用人。”
沈知行垂眼。
“东家给月钱。”
“多少?”
“五两。”
殿内几人没忍住,袖子挡到嘴边。
萧启把卷子放下。
“朕若给你五十两,你替朕办差?”
沈知行伏身。
“臣已经入仕,陛下不用给月钱。”
“倒会算。”
萧启看着他。
“最后一问。”
“若你推行女学工坊,京中勋贵反对,地方士绅反对,连你同科都反对,你当如何?”
沈知行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放在掌心。
纸角露出红梅图案。
“臣会先把账算给他们看。”
萧启问。
“若他们不听账?”
“那就请他们交钱。”
殿中又静了。
“谁反对女子做工,谁出银供养。”
“谁反对女学识字,谁替她们签错的契书赔钱。”
“谁反对工钱本人领,谁替被夺钱的女子立户。”
“朝廷不跟嘴硬的人吵。”
“朝廷只让他付账。”
萧启没说话。
御案旁的茶盏冒着热气。
片刻后,萧启低头,在卷首落了朱批。
殿试结束,三日后传胪。
永宁天还没亮就醒了。
春桃把衣裳捧来。
“姑娘,今日穿这件?”
永宁看了一眼。
“太红。”
“今日探花郎游街,满街都红。”
“那换这件青的。”
春桃抱着衣裳没动。
“姑娘,您是不是怕沈公子看不见您?”
永宁把桃木簪插好。
“本公主坐酒楼临窗,他若看不见,是他眼神不好。”
“那要不要挂个牌?”
“挂什么?”
春桃一本正经。
“月钱五两东家在此。”
永宁抓起靠枕扔过去。
御街两旁早已站满人。
永宁坐在二楼窗边,面前摆着茶和瓜子。
林黛玉也来了,坐在旁边翻一卷新章程。
“表嫂,你今日还看账?”
“你今日不也看人?”
永宁端茶。
“我看榜。”
“榜在礼部门口。”
“我看朝廷人才。”
林黛玉把章程翻过一页。
“朝廷人才骑马过来了。”
街口鼓乐响起。
先行的是状元,榜眼,再后头,探花郎一身红袍,骑马而来。
沈知行腰背端正,冠上簪花,被两边百姓喊得差点听不见前头引路官说话。
有姑娘把帕子抛下来。
一只香囊落到他马前。
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马蹄绕开。
春桃扒着窗。
“姑娘,香囊。”
永宁剥瓜子。
“街上风大。”
“又有帕子。”
“布行生意不错。”
“还有花。”
“京城百姓热情。”
林黛玉看她手边那堆没吃的瓜子仁。
“你再剥,盘子装不下了。”
永宁把瓜子放下,往窗外看。
沈知行正好抬头。
人声从街下涌上来。
他穿着红袍,胸前绣花,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衣襟处。
那里藏着那封金榜题名。
永宁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去碰发间桃木簪。
沈知行看见了,笑了。
春桃捂住嘴。
“姑娘,他看见了。”
永宁把手放下。
“废话。”
“他对您笑了。”
“本公主看见了。”
“您耳朵红了。”
“春桃,扣月钱。”
“奴婢闭嘴。”
街下又有人喊。
“探花郎,看这边!”
沈知行没再转头,只朝二楼拱手一礼。
满街帕子又飞了一轮。
永宁把一碟瓜子仁推到窗边。
“赏他。”
春桃吓得按住盘子。
“姑娘,不能扔,砸到马。”
林黛玉把茶盏递给永宁。
“御街夸官,别闹出瓜子案。”
永宁接过茶,喝了一口。
“等他忙完,让他来见我。”
“你不进宫赴宴?”
“皇兄设琼林宴,又没请我。”
林黛玉看她。
“请了。”
永宁茶杯停在半空。
“请我做什么?”
“太后说,新科进士里人才多,让你去看看。”
永宁把茶杯放下。
“我不看人才。”
“那看谁?”
“看账房。”
夸官结束后,宫中琼林宴开。
新科进士按名次入席。
沈知行坐在前列,酒杯刚端起来,旁边同年用胳膊碰他。
“沈探花,今日多少姑娘给你丢香囊?”
“没数。”
“你没捡?”
“马不爱。”
“你真有心上人?”
沈知行夹了一筷子菜。
“有。”
“还是那位东家?”
“嗯。”
同年叹了口气。
“五两月钱拴住探花郎,这位东家会做买卖。”
沈知行把酒杯放下。
“她还会扣钱。”
殿门外,内侍高唱。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萧启入座后,视线扫过新科三鼎甲,最后落到沈知行身上。
“沈爱卿。”
沈知行出列。
“臣在。”
萧启端起酒盏。
“才华出众,又未婚配。”
殿内不少大臣抬起头。
屏风后,永宁手里的蜜饯核掉进小碟。
萧启继续。
“朕意在京中贵女里,为你择一良配。”
“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