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裹着火势,顺着干枯的芦苇丛一路往东烧。火舌蹿起两三丈高,噼啪作响,黑烟遮天蔽日。
江泰终于崩溃了。
“西南角!西南角那片老柳树下面有个地窖!账本和银子都在里面!”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火势已经烧到了芦苇荡南面的外围。
浓烟里传来水匪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奔逃声。
萧珏已经派人去了西南方向。
而被绑在地上的那些水匪,看到大火蔓延过来,一个个疯了似的挣扎。其中一个松了绑的,操起地上的断刀就往外跑。
经过江泰身边的时候,那水匪红着眼停下来。
“就是你!你这个***!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咱们怎么会惹上这种煞星!”
刀劈下来。
江泰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往地上滚。
第二个水匪也冲过来了。
第三个。
这帮人被炸了银库,烧了老巢,打了个半死,满腔怒火没处撒。独眼龙交代过,这次的局是江泰牵线的有本事动那个持剑的黑衣人吗?没有。那就逮着软柿子捏。
“别杀我!别……啊!”
刀光乱闪,血溅在芦苇梗上。
等萧珏的人赶过去驱散那几个暴起的水匪时,江泰已经倒在血泊里,身上七八道刀口,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江念微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这一切。
她没动。
福伯想挡住她的视线,被她推开了。
她就那么看着。
看着前世害死她父亲、逼她签卖身契、把她的妹妹推进火坑的二叔,死在了一群水匪的乱刀之下。
“大小姐……”福伯的声音发颤。
“搬货。”江念微转过身,声音平稳,“火烧过来之前,把所有的丝全部装船。”
福伯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领着伙计们加快了动作。
半个时辰后。
西南角地窖里的东西全被搬了出来。三口箱子,两口装银锭,一口装账册。
账册被萧珏拿走了。
江念微没争。
她要的是另一样东西。
“沈万金名下的太湖航运契约,在这些东西里面吗?”
萧珏翻了翻账册,从最后几页里抽出一张盖了官印的契纸,看了一眼,递给她。
“太湖航运转运权,沈万金三年前从官府买断的。契纸在这儿,但要转到你名下,光有这个不够。”
“我知道。”
江念微接过契纸,折好收进怀里。
“所以我还得去找沈万金本人。”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烧得通红的芦苇荡,火光映在她脸上。
“他的银库没了,私兵没了,账本也没了。黑龙帮帮主被你拿住了,他最大的把柄就在我手里。”
她回头看萧珏。
“你觉得,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沈万金,他会怎么选?”
萧珏把剩下的账册递给陆铮收好,看了她一眼。
“你想逼他签转让契约。”
“太湖航运这条线,一年少说三十万两银子的利。沈万金垄断了十年,吃干抹净。现在他的刀没了,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未必肯签。”
“他会的。”江念微的语气很笃定,“因为我不只有这些证据。我还有独眼龙这个活口。沈万金豢养私兵,在大梁律里是什么罪?”
萧珏没答。
他不用答。
豢养私兵,等同谋反,满门抄斩。
沈万金靠着太子党的庇护可以横行江南,但“谋反”这顶帽子,太子党也不敢沾。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萧珏问。
“明天。”
江念微抬脚走向码头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萧珏。”
“嗯?”
“我要独眼龙。活的。”
萧珏没出声。
“你的账本拿到了,人证你也可以抄一份口供。但独眼龙本人,我要留着去见沈万金。有他在,沈万金连赖的余地都没有。”
三秒沉默。
“行。”萧珏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你去见沈万金,”他顿了顿,“我陪你。”
江念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翻身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芦苇荡。浓烟升腾,遮住了半边天。
远处水面上,隐约能看到裴长洲抱着半根桅杆,在粪水里随波逐流。
江念微收回视线。
明天,沈万金的万金号。
这场仗才打了一半。
契纸背面那张薄纸,字迹极小,密密麻麻挤了几十行。
江念微凑着船头的灯笼看了半晌,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银两数目和日期。最早的一笔记录在八年前,最近的一笔就在上个月。
“庆历十四年三月,李长庚,三万两。”
“庆历十五年九月,赵立,一万五千两。”
“庆历十八年正月,江泰,八千两。”
江念微的手指划过纸面,停在最后几行。
“庆历二十年四月,船工赵四,五百两。封口。”
庆历二十年四月。
她爹死的那个月。
江念微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
“看什么?”萧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低头扫了一眼。
江念微没藏,直接把纸递给他。
萧珏接过去看了几息,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沈万金的行贿记录。”
“不止。”江念微的声音有点哑,“你看最后一条。船工赵四,五百两,封口。我爹出事那天,船上的舵手就叫赵四。事后说是触礁翻船,人也跑了,再没找到。”
萧珏没接话,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这个回头再查。明天的事,你想好怎么办了?”
江念微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想好了。”
次日,辰时。
江南城,万金号总号。
沈万金一夜没睡。
昨晚子时,他收到消息太湖芦苇荡大火,黑龙帮老巢被端,独眼龙下落不明,银库被炸,连西南角的暗仓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他派去打探的人回来说,芦苇荡烧了大半,到处都是黑龙帮残兵的尸体,活着的全跑散了。
江泰也没了消息。
沈万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茶水早凉透了。
“老爷,江家大小姐在门外求见。”管家小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万金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她……她带了多少人?”
“就一顶小轿,两个轿夫,一个老仆。”管家顿了顿,“还有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
沈万金的喉结滚了一下。
“让她进来。”
片刻后,江念微走进万金号的正厅。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看着像是还在守孝。但走路的架势一点不像个守孝的姑娘家步子大,腰板直,进门连茶都没看一眼,径直在客座上坐下了。
萧珏跟在她身后,没坐,站在她椅子右侧,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沈万金打量了萧珏两眼,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