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承嗣……果然是他。
这个历史上在安史之乱后割据魏博,成为河北藩镇之首的枭雄,果然不会坐视朝廷改革。煽动谣言,制造恐慌,让新政夭折于萌芽——这是最省力也最阴险的手段。
“还有吗?”
“有。”李泌声音更冷,“除了赵延嗣、王弘,还牵扯到三个豪商、两个退职官员。他们共同的特点:一,在长安及周边有大量田产;二,与河北藩镇有暗中往来;三,都对清丈田亩极度恐惧。臣已查明,这七人过去十日频繁聚会,地点就在醉仙楼的后院。”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赵延嗣的账房先生已招供,他们筹集了五百贯钱,用于收买市井无赖散布谣言。王弘的书童也交代,那些谣言的说辞,是王弘亲自拟定的。”
韩渊睁开眼:“抓人。”
“现在?”
“现在。”韩渊站起身,“传朕口谕:命京兆尹率衙役捕快,龙武卫派兵协助,即刻逮捕赵延嗣、王弘等七人。查封其家产,账簿、地契、书信一律封存。明日午时,在京兆府前公开审理,允许百姓围观。”
“公开审理?”李泌一怔,“这……是否太过?”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韩渊道,“看到散播谣言的下场,看到朝廷改革的决心。同时,将《均税安民诏》草案全文张贴在审理现场,让主审官当众宣读,一条一条解释。审完了人,再讲明白法。”
李泌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还有,”韩渊补充,“抄没的家产,不必全部充公。拿出一半,用于补贴京畿地区无地农户的春耕种子、农具。另一半,作为新税法推行的过渡资金,减免今年受灾地区的赋税。要让百姓看到,打击豪强,受益的是他们。”
“是!”
李泌匆匆离去。
韩渊走到殿外。夕阳西下,长安城的屋瓦染上一层金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京兆府的方向吗?还是百姓们又在聚集?
他不在乎了。
温和的手段已经用过,现在该亮出獠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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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日,午时。
京兆府前广场人山人海。
百姓们挤在木栅栏外,踮着脚往里看。广场中央搭起了高台,京兆府尹端坐正中,两侧是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七名人犯跪在台下,枷锁加身,披头散发。
赵延嗣脸色惨白,王弘则闭着眼,嘴唇不停颤抖。
“带证人!”
账房先生、书童、商队头领被带上台,一五一十交代如何散布谣言、如何收买无赖、如何与河北通信。每说一句,台下就响起一片哗然。
“原来真是他们造的谣!”
“怪不得传得那么快,原来是花了钱的!”
“这些黑心肝的,自己田多怕交税,就想搅黄新政!”
“该杀!”
群情激愤。
京兆府尹一拍惊堂木:“肃静!”待台下稍静,他展开卷宗,“经查,赵延嗣、王弘等七人,勾结河北藩镇,散播谣言,扰乱朝纲,意图阻挠新政,罪证确凿。依《唐律》,散播谣言、动摇国本者,流三千里;勾结外藩、图谋不轨者,斩。数罪并罚,判——”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七人。
“赵延嗣、王弘,斩立决。其余五人,流岭南,遇赦不赦。家产抄没,充公备用。”
“冤枉啊!”赵延嗣突然嘶喊起来,“我……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新税法就是要夺田,就是要……”
“堵上他的嘴。”京兆府尹冷冷道。
衙役上前,用布团塞住赵延嗣的嘴。挣扎声变成呜呜的闷响。
王弘终于睁开眼,看向围观的人群,又看向远处皇城的方向,惨然一笑,不再说话。
刽子手上前,将两人拖到广场东侧的刑场。
手起刀落。
血溅三尺。
人群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不是欢呼杀人,而是欢呼谣言被戳破,真相大白于天下。
京兆府尹站起身,走到台前。他展开另一卷文书——那是《均税安民诏》的全文。
“诸位父老!”他高声喊道,“今日借此机会,本官将朝廷新政,一条一条读给大家听!请大家仔细听,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发问!”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第一条:清丈天下田亩,厘定产权,编制鱼鳞图册……”
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百姓们安静下来,认真听着。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频频点头。当读到“每亩年税二升,取消一切杂税”时,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真的只要二升?”
“比现在少多了!”
“那我家租田种的,租子会不会涨?”
“不会!”京兆府尹大声解释,“朝廷会颁布限租令,地主收租不得超过亩产的三成。若地主因税赋增加而涨租,可向官府举报,官府严惩!”
“好!”
“朝廷英明!”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韩渊站在远处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前,看着这一切。他身后站着李泌和陈玄礼。
“谣言止住了。”李泌轻声道,“今日之后,不会再有人敢公开质疑新政。”
“公开不敢,暗中还会。”韩渊摇头,“不过,至少争取了时间。《均税安民诏》可以提交朝会讨论了。”
“陛下那边……”
“他会同意的。”韩渊转身,“经过今日这一场,朝中那些反对者,也该掂量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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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日,紫宸殿。
朝会出奇的顺利。
《均税安民诏》草案提交讨论,崔圆、郑虔等人一言不发。程元振全程闭目养神。只有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提出一些技术性修改意见,李泌一一解答。
午时,草案通过。
代宗李豫用印,诏书正式颁布。首批试点地区定为京畿道、都畿道,即日起开始清丈田亩,秋后按新税法征税。
退朝时,韩渊走在最后。
李豫追上来:“祖父,今日……”
“今日很顺利,是不是?”韩渊微笑,“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长安的豪强被打掉了,地方的豪强还在。京畿道能推行,是因为这里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了关中,出了河南,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孙儿明白。”
“还有河北。”韩渊目光深远,“田承嗣这次煽动谣言失败,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找别的借口,阻挠新政在河北推行。”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匆匆跑来,手里捧着加急文书。
“陛下!河北急报!”
李豫接过,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田承嗣上表……”他声音发干,“说魏博等地历经战乱,民生凋敝,百姓流离,请求朝廷暂缓清丈土地,待民生恢复后再行新税。言辞……极为恳切。”
韩渊接过表文,快速浏览。
果然。
软抵抗开始了。不公开反对,不煽动叛乱,只是“恳切”地请求暂缓——理由充分,姿态低下,让你无从发作。
“准还是不准?”李豫问。
“不准。”韩渊将表文递还,“回复他:朝廷体恤民艰,已减免河北三年赋税。清丈田亩是为厘定产权,防止豪强兼并,正是为了民生长远。令其即刻着手准备,秋后朝廷将派专员前往督导。”
“他若阳奉阴违……”
“那就有理由动兵了。”韩渊冷笑,“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望向西方。
那里是陇右,是河西,是吐蕃虎视眈眈的方向。神策军初建,主力尚在磨合,朔方军、河东军久战疲惫……如果这个时候河北再乱,东西两线作战,朝廷将陷入绝境。
所以田承嗣才敢这么嚣张。
他知道朝廷不敢逼他太紧。
“先稳住西线。”韩渊对李豫说,“神策军加紧训练,郭子仪那边……”
话没说完,又一名内侍狂奔而来,这次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陛下!八百里加急!陇右军报!”
李豫一把抢过,展开,手开始颤抖。
韩渊凑过去看。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惊心:
“广德元年正月二十五,吐蕃赞普弃松德赞亲率大军二十万,突破陇右防线,连破洮、岷、叠三州。陇右节度使张镐重伤,副使战死。吐蕃军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威胁蜀地,一路东进,直指关中。前锋已至秦州,距长安不足八百里。”
殿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韩渊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廊柱,深吸一口气。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