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是被一阵蝉鸣吵醒的。
那声音铺天盖地,像是有人把整个夏天的蝉都倒进了窗户外面。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脸蹭到枕头上,枕套是那种老式的棉布,洗得发硬,带着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白色蚊帐,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不对。他的卧室是灰黑色调的,窗帘遮光,早上十点也暗得像午夜。
这里太亮了,阳光从半开的木窗里泼进来,亮得他眼睛发酸。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雪白的墙,木房梁,一张三屉桌上放着一台风扇,扇叶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湿热的草木气息。
隔壁传来隐约的人声和锅碗碰撞的响动,有个女人在喊“饭好了”,声音隔了几道门,听不太真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了不止一圈,皮肤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还没经过风吹日晒的白。
他掀开蚊帐下床,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走到三屉桌前面,桌上有一面圆镜子。
他拿起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是一张十三四岁的脸,眉骨还没完全长开。
是宋明远的脸,但不是二十四岁的宋明远。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记得自己昨晚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到凌晨,然后回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然后一觉醒来,他就变成了一个少年,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踩着院子的石板路走过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宋明远放下镜子,走到房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的阳光猛地扑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身形挺拔,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宋词。
宋明远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框上。他对这张脸的印象停留在十七岁那年的冬天——父亲的遗体被送回来的时候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宋词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是比活着的时候更冷。
此后的七年里,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努力回想父亲活着的模样,但能想起来的永远只有那张冷冰冰的、盖着白布的脸。
可现在宋词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眉眼沉稳,站姿挺拔,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度。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醒了?”宋词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爸明天先回奥海城了,在外婆家要好好的,你是哥哥,要照顾妈妈和妹妹弟弟,听到没有?”
宋明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宋词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干燥温暖、活人的手。
“听到没有?”宋词又拍了他一下,大概是觉得儿子睡迷糊了,脸上也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
宋明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想说“听到了”,想说“你路上注意安全”,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我那个世界里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浑身发抖却张不开翅膀。
眼泪先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宋词微微怔了一下。
他儿子不是个爱哭的人——从小就不爱哭,摔跤了自己爬起来拍拍灰,跟他一个德性,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现在怎么说哭就哭了?
他微微弯下腰,用拇指去揩儿子脸上的眼泪。
“怎么了?”宋词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做噩梦了?”
宋明远想回答,但喉咙还是堵着。
他只能摇头,又点头,又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这样哭过。
在那个世界里,宋词死后他一个人撑起了宋家。
可此刻他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的门框里,被父亲温热的拇指擦着脸,眼泪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听使唤。
他想他爸,想了很多年。
“爸——”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宋词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和止不住的泪水,没有追问“到底怎么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稳稳地捧住了宋明远的脸,拇指同时擦过他两边的颧骨,然后轻轻拍了拍。
“你不是最喜欢来外公外婆家了吗,怎么哭了,是不是舍不得爸爸。”
宋明远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句话,院子外面的小巷里忽然炸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孩子的嗓门从院门口直直地劈进来——
“大哥!大哥!”
宋明远扭过头去,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院门口冲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十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跑得太急差点撞上门槛,嘴里还在嚷嚷:“大哥!知安舅舅要带我们去捉鱼!快走快走!”
宋锦书,不是那个染着灰紫色头发在酒吧里砸酒瓶子的疯批千金,而是一个健康、活泼、被太阳晒得有点黑的小女孩,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阴翳,像是完全在阳光里长出来的。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水蓝色的棉布裙子,跑得一点也不比锦书慢。
她的五官秀气干净,眼睛又圆又亮。
最后面还有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大概三四岁,跑得最慢,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他穿了一条红色的小背心。
锦书已经跑到他面前了,二话不说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拖,根本不管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快走快走!知安舅舅说三轮车已经准备好了,再磨蹭鱼都跑啦!”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也凑上来,“大哥你怎么才起来!我和锦书都等你半天了,舅舅说今天溪水凉,鱼特别多!”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拽住了他另一只手腕。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拖,宋明远被拽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宋词。
他爸站在院子中间,已经重新拎起了公文包。
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穿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眉眼温柔端庄,正伸手替宋词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
宋词看到他回头看自己,微微点了点头,抬了抬手,意思是“去吧”。
那个女人也顺着宋词的目光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你们别跑太远!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宋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妈妈,妈妈,我们会早早回来的。”
宋词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把手搭在宋词的小臂上。
宋明远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被锦书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合力拽出了院门。
院门外的土路上停着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车厢里铺了几张旧报纸,车头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一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看到他们几个嘻嘻哈哈地跑出来,把草帽往上一推。
“跑快点!太阳再大一会儿水都晒热了,鱼就不出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知安舅舅你别催了!”
那个男人先把穿开裆裤的宋泽宇连拖带拽地弄上了车厢。
然后又把两个小女孩抱上车。
最后三个人一起朝宋明远伸出手,七八只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大哥快上来!大锅,快点。”
“要不要舅舅抱你上去。”
宋明远站在三轮车旁边,恍惚了一瞬。
他被拽上了车厢。三轮车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车身一震,晃晃悠悠地沿着土路开了出去。
车厢里铺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小屁孩宋泽宇被颠得咯咯笑。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抓着车厢栏杆,另一只手护着宋泽宇怕他滚下去,嘴里还在跟锦书争论一会儿谁先下水。
她的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动,马尾甩来甩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宋明远靠着车厢的栏杆坐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带着泥土和水稻的味道,带着远处溪流的凉意。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枇杷树,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他从未有过的下午。
溪水清得见底,石头下面藏着青灰色的河蟹,水草间偶尔闪过银亮的鱼影子。
知安舅舅卷着裤腿站在水里,一手拿着竹篓一手比划着教他们怎么把鱼赶到石头缝里再用手兜住。
他的草帽歪歪的,“慢点慢点——锦书你动静太大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泽宇你蹲在岸上别下来!这水虽然不深但你要是摔进去我可跟你妈交代不了!”“令宜你别跑那么快!石头滑——”
令宜。
宋明远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转过头去看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已经踢掉了凉鞋,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踩在浅水区的石头上一蹦一跳地朝知安舅舅走过去,动作轻盈又利落。
“我自己会小心的!”她回头冲知安舅舅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
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清澈的溪水里划拉了两下,忽然惊喜地叫起来,“锦书锦书!这里有好多小鱼!你快点过来看!”
锦书立刻扑腾着水花跑过去,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往水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