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坐在书房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开这个文档了,每当他感觉很难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他都会坐到电脑前,从头到尾再读一遍。
距离他第一次看到这些文字,已经过去五年了。
锦书考上大学了,是一所普通二本,不是什么名校。
以宋家的财力和人脉,送她出国留学是分分钟的事,但宋明远记得那个文档里写得很清楚——不要让锦书出国留学,出国就是害了她。
他第一次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并不完全理解,但那个文档没有只丢下一句警告,他写了他为什么。
另一个世界里的宋明远,高中毕业就出了国,他在国外待了七年。
他见过那个圈子里太多的事——那些被家里丢到异国他乡的孩子,没有人管束,没有人在乎,手里的钱花不完,身边的朋友全是各怀心思的人。
他见过有人在聚会上第一次碰了毒品,见过有人换男朋友像换衣服一样频繁,见过女孩子打胎打到子宫壁薄得再也怀不了孩子。
锦书本就缺爱。她才刚刚被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刚刚稳住了,刚刚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管她。
如果这时候把她送出国,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明远不敢想,他记住了那个叮嘱。
锦书去大学报到那天是他送的。
她站在宿舍楼下,背着书包,黑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
她仰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宿舍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撇了撇嘴说,比我想象的破一点。
宋明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行李箱,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住不惯就打电话。
锦书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说了句知道了哥,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记得打电话。
这五年里,宋明远每天至少给锦书打一个电话。
刚开始他做得很笨拙,电话接通之后常常是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问一句“吃了没”,然后锦书说“吃了”,他说“哦”,对话就结束了。
后来慢慢好了一些,锦书会在电话里跟他抱怨数学太难、室友打呼噜、食堂的红烧肉没有家里面厨师做的好吃。
他按照那个文档里面的就照着做了,做了五年,已经变成了习惯。
每个假期他都会亲自去接锦书回奥海城,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他开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找到停车位。
锦书每次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往后座一扔,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遮光板照镜子,嘴里念叨着又胖了又胖了。
涉黑的业务他也没有再碰。那些灰色地带的生意,该砍的砍,该断的断,五年来一点一点地把公司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合规的路确实慢,账面上的数字没有以前好看,但他不在乎。
那个文档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涉黑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他以前不在乎下场,但现在他在乎了。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令宜。
周岩的调查团队这五年里没有停过。
从川东查到南方,从南方查到更南的地方,户籍系统、医院记录、社保数据,能用的渠道都用了。
结果翻出来的是都是同名同姓的蒋令宜——有一个在沿海城市做会计,有一个在北方小县城里当幼师,有一个已经去世了,死亡记录清清楚楚地写着“心脏病并发症”。
周岩派人去核实的时候,宋明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等电话。
最后周岩发来消息说,年龄对不上,不是这个。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沉重。
还有更让人难受的。有一次查到南方某城市一家医院的儿童心脏病收治记录,患者姓名、年龄、户籍地全都对得上。
宋明远第一时间定了机票飞过去,结果去了之后发现那个女孩三年前已经离开了。
她被转去了另一家机构,那家机构也倒闭了,线索又断了。
蒋知安同样杳无音讯。叫这个名字的人在数据库里不少,翻了几年,翻出来好几个同名者,但没有一个是他的舅舅。
有一个蒋知安在工地上做泥瓦工,年纪对得上,家乡也模糊能对上,宋明远亲自跑了一趟,见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个泥瓦工操着北方口音说,老板你找错人了,俺老家不是川东的。
每当这种时候,宋明远就会重新打开那个文档。
他今年二十九了,眉骨还是很高,眼窝还是很深,但眼底那层阴翳比五年前淡了很多。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文档里的字,感受那些温暖,这些画面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信。
因为如果不信,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文字里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成了他漫长岁月里,唯一能取暖的东西。
锦书大四那年,专业课基本结束了,学校安排她们去兰城实习。
兰城是个小地方,从奥海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下车之后还要倒一趟大巴。
宋明远送她去高铁站的时候,一路上把该叮嘱的话说了三遍——钱不够打电话,不舒服打电话,遇到事情打电话。
锦书坐在副驾驶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辅导员还啰嗦。
和锦书一起去兰城的还有她大学室友林悠。
到兰城之后一切顺利,唯一的问题是林悠的身体。
这姑娘从到兰城开始就断断续续地不舒服,头晕、乏力、胃口差,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没当回事。
拖了两周不见好,锦书硬拉着她去了兰城人民医院。
血抽了,B超做了,胃镜也查了,医生翻来覆去地看报告,最后推了推眼镜说各项指标都还好,可能是压力大,注意休息。
开了一堆调理的药,林悠吃了一个星期,该头晕还是头晕。
公司里有个本地同事听说了,凑过来跟妙妙说,你这种情况西医查不出来很正常,不如去试试中医。
林悠说兰城哪有什么好中医,同事立刻拍着桌子说怎么没有,中医院那个蒋医生。
别看年轻,医术是真的好,我姑妈多年的老胃病就是她给调好的,你赶紧去挂个号。
林悠将信将疑,锦书也闲着没事,说行吧我陪你去。
她们挑了个周五下午去的。
兰城中医院在老城区,门脸不大,灰色的楼体被雨水淋得有些发黄,挂号处的玻璃窗上贴着掉色的医保通知。
锦书本来以为这种小地方的中医院应该没什么人,结果拐进中医科那条走廊的时候她愣住了——候诊区坐满了人,连走廊里都站着几个。
有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的,有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的,还有看起来像是从下面镇上赶来的,穿着雨鞋裤腿上还溅着泥点。
锦书看了一眼墙上的叫号屏幕,又看了看手里林悠的挂号单,叹了口气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林悠已经瘫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了,有气无力地说等就等吧反正我也走不动了。
锦书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递给林悠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墙上贴了几张中医养生知识的宣传画,还有一张大大的科室医生简介栏,上面排着好几张照片和介绍,什么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
她的目光从左往右随便扫了一遍,扫到最右边那张照片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医生,非常年轻,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五官清秀干净,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微笑,眼睛弯弯的。
照片下面印着名字——蒋令宜,职称是中医科住院医师。
锦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手里的纸杯差点滑下去,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溅到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林悠从旁边探过头来,说你怎么了见鬼了?
锦书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行字,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好几遍——蒋令宜,中医科,住院医师。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蒋令宜,蒋令宜,会是蒋君荔的女儿吗?那个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家人。
锦书然后掏出手机对着简介栏拍了几张照片。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照片发给宋明远。
“哥,我在兰城中医院看到一个女医生,叫蒋令宜,你看看是不是她。”
锦书把手机攥在手里,靠在墙上着。
那个哥哥找了五年都没有找到的人,她陪室友来看个病,随便扫一眼简介栏就撞上了。
这可能吗?
如果真的是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宋明远:“我马上来。”
好了好了,这个番外就到这里了。本来不打算写了,看到大家都很想知道后续,我又写了一下。
哈哈哈,我又开了一本新文,豪门婆婆钦点我当儿媳,欢迎大家看哈。
对了,之前的粉丝群人满了,我一直不注意,又重新建了一个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