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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你别哭啊,不会死人的(1 / 1)

飞机开始降落的广播响起时,窗外兰城的轮廓已经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大片大片的绿色丘陵中间嵌着一座灰扑扑的小城。

和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这是令宜生活的地方。

客舱里开始有了动静,乘客们陆续从昏睡中醒来,空姐在过道里走动,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

斜前方两个空姐凑在一起,有些兴奋地朝宋明远旁边的座位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空姐红着脸走过去,微微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请问……是乔语老师吗?能跟您合个影吗?我是您的粉丝,追了您两部剧了。”

宋明远旁边的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当然可以。”

合影完了之后,空姐千恩万谢地走了。

女人重新靠回座椅,偏头看了宋明远一眼。

刚才那一出显然证明了她的身份和知名度,她大概觉得他应该有所反应。

但宋明远的目光已经重新移回了窗外,他正在看兰城的山,脑子里想的全是蒋令宜。

“你到兰城是出差还是探亲?”女人主动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打发降落前的无聊时光。

“找人。”宋明远没有转头。

“找人?”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轻轻笑了一声。

“兰城这地方,能有什么人值得专程飞过来找?”

宋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女人也不恼,从包里拿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名片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加个微信吧,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宋明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看那个二维码,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说:“不用了,我不加陌生人的微信。”

“还有,我去兰城,是去见我老婆的。”

女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她重新戴上墨镜。

她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兰城这地方果然不适合我。”

飞机落地,宋明远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飞机。

兰城机场小得可怜,只有一条跑道,到达厅比奥海的一个地铁站大不了多少。

他大步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女明星的痕迹,只剩下一个念头。

令宜,他马上就要见到令宜了。

从机场到兰城中医院的路上,宋明远一直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都有些褪色,小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是老式的圆灯。

小到出租车司机跟谁都认识,一路开过去跟三个路人摇下车窗打了招呼。

这就是令宜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她在这里读书,在这里穿着白大褂每天看好几十个病人。

出租车在中医院门口停下,宋明远下车的时候锦书已经等在门诊大楼外面了。

她看到他下车就快步迎上来,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锦书直接把手里的挂号单递给他,上面印着:中医科,蒋令宜,序号21。

“人特别多,好多是从外地来的。”锦书说,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全是等叫号的,你前面还有好多人。”

宋明远接过挂号单,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在商场上跟人谈判,几百上千万的单子搁在桌上,他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此刻他站在兰城中医院门诊大厅的挂号机旁边,手里攥着一张叫号单,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们上了三楼。

中医科的门诊走廊的长条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中药房的苦香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艾灸烟味。

护士站的叫号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数字,每跳一下都有人站起来或坐下去。

宋明远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墙壁,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

锦书站在他旁边,时不时踮脚往门诊室的方向看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到,门关着,门口的帘子也拉了一半。

“你确定是她吗?”锦书问。

“是她。”宋明远说。

锦书想起那个世界的哥哥临走前揉着她的头发说“你才二十二岁,不着急”。

她用了三年才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而蒋令宜如果这个蒋令宜真的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她花了多少年?

她从川东村口的那场车祸开始,一路失去,一路颠簸,最后坐在了这间门诊室里。

她们两个都在没有对方的世界里各自爬了很远的路。

很久之后,护士站的叫号屏幕跳了一下,电子提示音响起:“请21号,到三诊室就诊。”

宋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锦书推了他一把,他迈开步子走到诊室门口。

门是虚掩的,他抬手敲了一下。

“请进。”

宋明远推开门,锦书紧紧跟在他身后。

诊室不大,一张诊疗桌,几把椅子,一个屏风半掩着后面的诊疗床。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叠空白方笺、一个脉枕。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正在低头翻看一本病历。

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实习生,一男一女,穿着短款白大褂,手里各自拿着笔记本。

宋明远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比照片上好看,照片上的她是安静的、职业的、微微疏离的,而坐在诊疗桌后面的她是生动的。

她的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搭在肩头。

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翻病历的手指修长。

她抬起头来,先看了宋明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锦书,然后把病历合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微笑,嘴角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是21号吗?坐吧。哪里不舒服?”她指了指诊疗桌前的椅子,语气温和。

宋明远坐到椅子上,动作有些僵硬。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蒋令宜微微愣了一下,“先生,”

“你是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别担心。”

宋明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我不是来看病的。你知道你是谁吗?

想说,在你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里我们结婚了,我们有一个女儿叫绵绵。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

锦书在他身后站着,眼眶也是红的,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蒋令宜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先生,你别害怕,我先帮你号个脉看看,不管是什么问题。

我们先搞清楚再说。大多数病都是能治的,别自己吓自己。”

她以为他是被自己可能得了什么绝症给吓哭的。

这个认知让宋明远几乎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眼泪还在流。

他把自己右手伸出去放在脉枕上,蒋令宜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指腹柔软。

宋明远看着她的侧脸,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他终于找到她了,她还活着,她很好,她成了一名医生。

“脉象有点弦,”蒋令宜收回手指。

“肝气郁结,思虑过度,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睡眠质量应该也不太好,入睡困难,多梦。”

她重新抬头看他,发现他还在哭。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整包纸巾推到他面前。

“先生,你这病真的只是小问题,不会死人的,多养养就好,别担心。”

“我给你开几副疏肝解郁的药,你回去按时吃,少熬夜,少生气,半个月左右就会有改善。”

宋明远接过纸巾,低头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疯子,第一次见面就对着她哭得说不出话,任谁都会觉得这人不正常。

“谢谢你,蒋医生。”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不客气。”蒋令宜已经在电脑上敲方子了,一边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你这种情况在现在很常见,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快,很多人都有的,不用太紧张。

我见过比你严重得多的,有个病人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哭得不行,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后来吃了两个疗程就好了,还给我送了面锦旗。”

方子打印出来,她签了名递给宋明远。

宋明远接过方子没有马上站起来锦书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他一下,意思是你要是现在说不出话来就让我来。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蒋令宜。

“蒋医生,能加个微信吗?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方便咨询。”

问得有些突兀但也不算过分,蒋令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哭鼻子的病人确实需要多一些安心,就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给他。

宋明远扫码添加,备注“患者宋明远”。

锦书从后面探出头来,举着自己的手机,笑了一下:“蒋医生,我也能加一个吗?

他是我哥,他身体不太好,我怕他有问题不好意思问你。”这个理由编得滴水不漏。

蒋令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几个笑容都更真实一些,大概是被这对兄妹逗乐了。

她说“好”,也扫了锦书的微信。

然后把手机收回抽屉里,重新坐直身子,恢复了专业而温和的表情。

“药房在一楼,缴费之后去窗口取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在微信上问我,我看到会回复的。”

宋明远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方子和那包纸巾,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蒋令宜已经叫了下一个号,正低头翻新病人的病历,两个实习生凑在她旁边小声讨论什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在她身上,把白大褂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走出诊室,关上门的瞬间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锦书站在他旁边,也是同一个姿势,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嗡嗡转的风扇。

“真的是她吗。”锦书说,声音有点发抖。

“是她。”宋明远说。

锦书低头看了看手机微信通讯录里新增的那个头像,头像是一盆绿萝,摆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朋友圈仅展示最近三天,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哥,你刚才哭成那样,人家以为你得了绝症。”

宋明远没有接话。

“哥,我们找到她了。”

“嗯。”宋明远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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