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驻地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头。
有扛枪的,有背刀的,有挑担子的,有牵着骡马的。
闹哄哄的声音传出好几里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军阀要打仗了。
人数太多了。
陈玉楼自己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瓶山那一趟,卸岭力士去了不到一百人。
滇王墓那次,人马翻了一倍,大概两百出头。
这一回,光是卸岭力士就来了三百多号。
这些人是陈玉楼从四面八方招来的,都是卸岭一脉的好手,有的跟了他很多年,有的是慕名来投奔的新人。
陈玉楼来者不拒,通通收下。
他的逻辑很简单,献王墓这种级别的大斗,人越多越好,搬得越快越好。
罗老歪更是下了血本。
他把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五百个兵全拉了出来,清一色的德国造步枪,崭新的子弹带在阳光下闪着黄铜的光。
每个兵还配了四颗手榴弹,腰间挂着的刺刀都是刚磨过的。
五百人排成方阵站在那里,枪刺如林,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这哪里是去盗墓的,说是去打县城都没人怀疑。
罗老歪站在队伍前面,双手叉腰,歪嘴咧到了耳朵根。
他很满意这个阵仗。
当了大半辈子兵,他还是头一回指挥这么多人。
这五百条枪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跟陈玉楼叫板的本钱。
队伍里那些卸岭力士虽然人多,但都是拿铲子镐头的,真打起来,还得看他罗老歪的。
不过人多了,麻烦也就来了。
云南这块地盘不是没人管的。
当地的军阀叫卢国柱,手底下有两三千人,占着好几个县。
这么一大队人马带着枪开进他的地盘,换谁都得急眼。
陈玉楼派人去交涉,送了大洋,送了几件从滇王墓里弄出来的好货。
卢国柱收了礼,嘴上说好好好,转脸就把兵摆在了进山的必经之路上。
罗老歪气得要带兵去打。
陈玉楼按住了他。
在这里跟地头蛇开打,打不打得赢另说,就算打赢了,死伤也够他们喝一壶的,还怎么去倒献王墓。
前前后后磨了三天,最后还是鹧鸪哨拍了板。
他把陈玉楼和罗老歪叫到帐篷里,关上门,直接说了自己的底线。
搬山道人只要雮尘珠,其余的明器分文不取。
现在他把搬山道人的那两成收益全部让了出来。
陈玉楼听了没说话,罗老歪眼珠子转了转,也没吱声。
鹧鸪哨又去找了卢国柱的代表,把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卢国柱那边听了,倒是有点意外。
搬山道人的名头在道上也是响当当的,鹧鸪哨这个人卢国柱有所耳闻,知道他说话算话。
但卢国柱还是没松口。
当天晚上,卢国柱睡到半夜,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睁开眼睛,发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是苏超。
卢国柱的卧室在二楼,门口有两个卫兵,楼下还住着一个班的警卫。
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没有人发出任何警报。
苏超就那么坐在那里,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从厨房泡好了端上来的一样。
苏超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冲卢国柱笑了笑。
“卢司令,茶不错啊。”
第二天一早,卢国柱的态度就变了。
他亲自带着人到陈玉楼的驻地,笑呵呵地说大家都是朋友,之前的事都是误会。
他的部队不仅撤了关卡,还愿意出人出力,派一千个力工帮忙搬运。
至于收益分配,坐下来好好谈嘛。
最终谈出来的结果是这样。
卸岭力士拿五成,罗老歪拿两成半,卢国柱拿两成半,搬山道人什么都不要,只要雮尘珠。
这个分配方案各方都满意。
陈玉楼虽然让出去不少,但五成对他来说依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罗老歪和卢国柱各自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自然也没话说。
至于搬山道人,他们本来就不在乎那些明器,只要能拿到雮尘珠,解除族人身上的诅咒,就是把整个献王墓搬空了跟他们也没关系。
分账谈妥了,队伍的人数也来了个翻倍。
搬山道人四个人。
卸岭力士三百多人,个个都是下过斗的老手。
罗老歪的武装警卫五百人,清一色的德国造。
卢国柱提供的一千个力工,负责搬运物资和挖掘作业。
全部加起来,将近两千人。
两千人是什么概念。
走在山路上,前面的已经转过山脚了,后面的还没出营地。
吃饭的时候,光是做饭的大锅就支了二十几口,一顿饭烧掉的米够一个村子吃三天。
苏超看着这个阵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也就是碰上民国这种军阀混战的年月,各地各自为政,谁也管不了谁。
要是换了胡八一那会儿,都不用知道具体人数,只要给军区一个坐标就行。
人多,气势就不一样。
两千人的队伍在云南的深山老林里穿行,砍树开路,遇水搭桥,硬是在没有路的原始森林里踩出了一条大路。
队伍最前面是陈玉楼派出去的探子,每隔一个时辰就回来汇报一次前方地形。
中间是主力部队,卸岭力士和罗老歪的兵交替前进。
最后面是卢国柱的力工,挑着粮食、帐篷、工具和各种物资,排成了一条见首不见尾的长龙。
按着人皮地图和之前搜集的线索,队伍很快就锁定了遮龙山主峰的位置。
当地苗人向导带着他们沿着山脚走,走到第三天中午,向导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道陡峭的崖壁说,就是那里。
崖壁上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像是山体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洞口足有三丈多高,五六丈宽,人在下面站着渺小得很。
洞口的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当地向导站在洞口,开始讲古。
说这个山洞在清朝初年的时候,有一支反清复明的义士队伍躲了进去,藏了好几年的时间。
后来被清兵发现了,封住了洞口,里面的人全部困死在了山洞里。
每逢阴雨天,还能听到洞里传出来哭声。
向导讲得绘声绘色,旁边几个力工听了,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罗老歪在旁边听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老子枪杆子都不怕,还怕几个几百年前的死人?”
陈玉楼没理会这些传说。
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水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味道。
他叫来几个经验老到的卸岭力士,让他们先沿着洞壁往里走一段,探探路。
几个人举着火把进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退了出来,说里面越走越宽,洞顶很高,地下是水,水不深,可以走木筏。
陈玉楼当即下令,就地取材,伐木造船。
准确地说,是伐竹子造木筏。
遮龙山这一带竹子多得是,满山遍野都是胳膊粗的毛竹,又直又长,韧性极好,最适合扎木筏。
陈玉楼手下能人多,有几个以前在洞庭湖上跑过船的,扎木筏的手艺一流。
陈玉楼把他们的工钱翻了三倍,让他们带着力工们开始干活。
一天时间,砍了上千根竹子。
两天时间,扎出了四十多个木筏。
每个木筏都用三层竹子叠加绑扎,竹节之间用麻绳和藤条反复缠绕,绑得结结实实。
陈玉楼亲自上去蹦了几下,木筏纹丝不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身边的军师说,山洞里不知道什么情况,木筏要是半路散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宁可在外面多花两天工夫,也不能进去之后出岔子。
苏超在旁边看着这些木筏,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他知道洞里是怎么回事,也记得小说里写的路线。
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把路线说清楚。
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先去探路,然后回来告诉大家该往哪走。
于是他主动找到了陈玉楼,要求带队先进去探路。
理由很简单,他水性好,功夫好,就算遇到什么意外也能自保。
陈玉楼想了想,答应了。
这段时间下来,苏超的实力早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让他带队探路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苏超点了一百个人,都是卸岭力士中的好手。
这些人个个下过墓,见过世面,遇到突发情况不会慌。
苏超把一百个人分到二十个木筏上,每个木筏五个人。
出发前,苏超站在洞口,对着所有人大声喊
“都听好了。进去之后,注意看洞壁四周,看有没有古代留下的遗迹和痕迹。不管发现什么,不要轻举妄动,先记下位置,出来之后报告。
进去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不管有没有发现,全部退出来。
遇到意外的不要慌,留在原地等,我们会进去找人。都听明白了吗?”
一百号人齐声应了一句。
苏超这段时间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不管是瓶山手撕蜈蚣还是曹家灭门案,都让他的名字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这些人对他心服口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木筏一个接一个地滑入水中,向山洞深处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