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厂长,我有个重要的情况要向您汇报。”
张长顺不动声色的说道。
“哦……”
李怀德看着他,饶有兴致的问道。
“说来听听,有什么情况比厂报定稿还重要?”
“李厂长,我写的那篇《轧钢厂家属区惊现老祖宗》的稿子,被新上任的厂长撤下来了。”
张长顺没有作任何评判,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就静静的看着李怀德,神态恭谨。
“这个事,我知道……”
李怀德看似不以为意的说道。
“新上任的伍厂长,是部里派下来的,政治水平高,业务能力过硬……”
“他说厂报是咱们轧钢厂的喉舌,就应该多歌颂工人同志们,是工人同志们奋战在生产建设的第一线,才有了我们国家最坚实的工业基础。”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怀德似颇有感触的说了一句。
“伍厂长的水平高啊,政治立场也很坚定,跟工人阶级站在了一边,我们要向他多学习啊。”
“李厂长……”
听完李怀德的话后,张长顺心里有底了。
李怀德的这番话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一是,这个伍厂长是部里派下来的,很显然,伍厂长跟李怀德的岳父朱副部长不是一个派系的。
从他叫停张长顺的这篇稿件就可以看出来,政治观点和立场不一样。
其实,在组织内有不同的派系十分正常,也只有默许这种情况的存在,才不会出现一种声音。
派系存在,主要是因为政治观点和立场的分歧不同。
比如激进批判派,也称左派,或温和务实派,又称业务派,保守派。
一个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主张兴无灭资,在运动中充当急先锋,热衷于抓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这个派系,在五年后又称为ZF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李怀德跟他的岳父就属于这个派系。
另一个派系主张学术与政治分开,反对将学术问题过度政治化,他们通过向上级反映情况,制定限制性规定等方式,试图为过火的政治运动踩刹车。
杨卫国和他的老领导王副部长,就是剧中保守派的代表。
而新上任的这个伍厂长,就是他们这个派系的。
也就是说,伍厂长跟李怀德,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阵营,李怀德又怎么可能发自内心的认同伍厂长呢?
就更不可能向伍厂长学习了。
二是,李怀德说伍厂长的政治立场很坚定,跟工人阶级站在了一边,这句话说出了李怀德的无奈。
伍厂长要求厂报多歌颂工人阶级,多挖掘工人同志们可歌可泣的新闻素材,这绝对是政治正确的表现,没人敢说个不字。
李怀德的无奈也是在这里。
既反驳不了,还只能看着自己主管的宣传阵地成为别人的嫁衣。
张长顺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要更进一步的抱紧李怀德的这条大腿。
这样,在接下来的十五年,他才能安然度过。
“伍厂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厂报作为轧钢厂的喉舌,确实应该歌颂工人同志们,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在阶级斗争严峻的今天,肃清风气,揪出一小撮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反动分子才是当务之急。”
“以阶级斗争为纲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更是绝对标尺,这才是立场坚定的表现。”
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怀德的神情微动。
看着这个被他岳父赏识,提拔进宣传科的小伙子,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面对困难不退缩,对待革命事业充满了激情。
李怀德稍稍坐直了身子,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他点点头,示意张长顺继续。
“李厂长,我认为,在现阶段只有坚持阶级斗争,才能保证工人阶级队伍的纯洁性,起到清理阶级队伍的作用,进而保证大生产运动轰轰烈烈的进行。”
“再说了,说句不中听的话,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伍厂长,杨厂长,我只认您是轧钢厂的厂长。”
“宣传科,厂报,广播站,永远是您的宣传阵地。”
“呃……”
张长顺的突然表忠心,弄得李怀德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似乎很受用,却又在努力维持着领导的威严。
“小张同志,厂长毕竟是一把手,还是要尊重的……”
“李厂长……”
张长顺倔强的打断了李怀德的话。
“是朱首长提拔我进的宣传科,是您培养我担任了厂报编辑组的组长,您二位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兵。”
“言重了,言重了……”
李怀德脸上的威严维持不住了,终于露出了一丝舒缓的笑容。
“你进宣传科,担任厂报编辑组的组长和个人无关,都是组织上的安排。”
“我不懂这些……”
张长顺非常干脆的说道。
“李厂长,您是知道的,我是农村人,我只知道,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李怀德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动容了。
“你啊,你啊,小张同志,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顿了顿,又道。
“小张同志,你的意思是要坚持上你这篇稿件?”
“你写的这篇稿件我看过了,立场正确,符合政治挂帅的原则,而且延续了上一篇稿件的风格,文字犀利,战斗性很强,你要上这篇稿子也不是不可以,我去找周书记商量一下。”
“不,李厂长,我写的这篇稿件可以不上。”
原以为张长顺会顺势答应下来,没想到张长顺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李怀德怔愣了一下,极为不解的看着张长顺。
不是一定要上这篇稿件,那张长顺是干什么来了?
说了半天,等于还是按照伍厂长的要求办,这是妥协了?
“你是说,你写的这篇稿件不上?”
李怀德仍然是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李厂长,这篇稿件也不是不上,而是现在不上。”
张长顺慢条斯理的说道。
“伍厂长撤掉了我的这篇稿件,恢复到之前厂报固有的版式,我是完全同意的。”
“只是不知道工人同志们会不会答应?”
“毕竟,上篇稿件在全厂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工人同志们的革命热情也被点燃了,据我了解,工人同志们非常期待这一期的厂报。”
“如果这一期的厂报上看不到他们想要看的内容,估计会很失望。”
闻言,李怀德的眼前一亮。
眸子中像是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工人是轧钢厂的主人,他们这些领导干部是工人同志们的勤务兵。
如果违背了工人同志们的意愿,只能说明这个勤务兵没当好。
……